◎彭盛有(台灣浸會神學院專任教授)
在馬六甲老街,一棟兼作旅宿與咖啡館的老屋,外牆寫著兩副聯句。一副是:「書味本長宜細索,硯田可種勿拋荒。」另一副是:「人間富貴花間露,紙上功名水上漚。」
英文的Guesthouse、Cafeteria招牌掛在兩副聯句之間,牆腳畫著推車者和騎腳踏車的人,門前停著一輛送餐機車。我在第二副聯句前停了一會兒。這些字何時題上,我無從判斷。老屋照常做生意,牆上的字也不斷被拍進遊客的手機。

宣教歷史默默無聞的女性
7月14至16日,我前往馬來西亞吉隆坡參加漢語公共神學學會主辦的研討會,我們談教會如何面對多元社會,也談福音進入公共生活時所遇見的語言、權力與文化差異。17至19日,轉往馬六甲參訪。到了老城,會議中的問題變得具體:誰的名字仍然看得見,誰的故事被收入導覽,誰只留下幾行碑文,或一封連同匯款寄回故鄉的家書──僑批。
聖保羅山上的聖保羅教堂,主體中殿的屋頂早已不存。後方一間尚有屋頂的小室裡,墓穴上覆著金屬網架;隔著拱門望出去,中殿上方完全敞開,一面面墓碑沿著石牆排列。沙勿略的遺體曾暫葬於這座教堂,後來才移往果阿。
走下山不遠,紅色的馬六甲基督堂正面標著「1753」。堂內有一座黃銅讀經台,刻著「Anno 1773」;中央的小天使手持書卷,外圈刻著荷蘭文的《約翰福音》一章1節:「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

幾分鐘的步行範圍內,疊著不同殖民政權、教會傳統與語言留下的建築和器物。一節經文從歐洲跨海而來,藉著讀經台進入馬六甲的禮拜生活;宣教、殖民秩序、航運與貿易,也曾在這座港口彼此交織。
在聖保羅山腳、基督堂後方的荷蘭墓園,我讀到一塊已經風化的墓碑。碑首仍可辨出:「RACHEL, WIFE OF THE REV. W. MILNE」──拉結‧考維‧米憐,宣教士米憐之妻。她於1819年去世,墓旁還安葬著兩名早夭的孩子。碑文記下她的姓名、身分與離世日期;幾行字卻容納不了一名年輕母親在熱帶港口經歷的生育、疾病、喪子與離別。
站在墓前,再讀宣教史,眼光很難只停在抵達年份、譯經、辦學和出版。還要問:一個家庭如何在異地生活?宣教士的妻子與孩子承受了什麼?那些沒有留下著作、未被列入重要人物年表的人,在這段歷史裡占有什麼位置?

老街見證渡海移民者足跡
離開教堂與墓園,走進會館林立的老街,眼前又是另一批渡海而來者留下的痕跡。
福建、潮州、海南、客家與廣府等會館分布在城中。早年新到南洋的人按著籍貫與方言尋找同鄉。會館處理的都是很實際的事:一個剛下船的人晚上睡在哪裡,明天去哪裡找工作;生病時誰來照應,寄錢回鄉時找誰代辦;若客死異地,又由誰料理後事。
一塊塊會館匾額也把「華人」這個概括的名稱拆開。各群體有自己的口音、飲食、行業與交往網絡。離開中國南方的人,能帶上船的東西有限:姓名、鄉音、節期、幾道家常菜、親族關係,以及有朝一日回家的念頭。有人後來返鄉,也有人終身留在南洋。海兩岸的聯繫,往往交給信件和匯款維持。

7月19日傍晚,我從西馬飛抵東馬古晉,預備參加20至24日舉行的世界華人福音大會。大會期間的一個晚上,我走過老街,看見一棟街屋正面寫著「海南公會」,四字由右向左排在二樓牆面,下方另有英文Kuching Hainan Association,入口內掛著紅燈籠。附近還有福建、潮州、福州與客屬等會館。移民史書裡的分類,在古晉仍各有門牌和地址。
在東馬的其他參訪中,我也看到比達友、伊班等族群的長屋、器物與圖紋。會館記錄早期華人移民如何在異地安頓自己;長屋與地方傳統則把視線帶回更早的歷史。這些移民抵達砂拉越以前,這裡早已有不同群體生活,各自擁有語言、土地關係與社會傳統。談華人如何「落地生根」,也要把與原有社群共同生活的歷史放進來,免得移民史只剩開墾與成功,先前已經生活在此的人們反而退到畫面之外。

南洋華人獨特的家書
回頭翻看照片,我發現自己一路都在讀文字:老屋牆上的聯句、墓碑上的姓名、讀經台上的荷蘭文、會館立面的漢字。7月20日下午,趁著世界華人福音大會開幕前的空檔,我在古晉看了《給阿嬤的情書》,銀幕上又出現另一種文字——僑批。
電影以潮州話為主要語言。故事從一名債務纏身的孫子前往泰國尋找失聯多年的阿公開始;隨著追尋展開,家族多年未曾說清楚的往事,也從一封封僑批中被翻出來。影片採通俗劇路線,若干轉折安排得較為刻意,配樂也稍顯用力。我看完後記得最清楚的,仍是潮州話貫穿全片,承擔主要敘事。人物用它爭辯、質問、隱瞞,也用它談錢和家事。對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許多觀眾來說,這種語言連著祖父母、老屋與家庭餐桌;人們在銀幕上認出一種方言,也認出家中曾經存在、如今已很少聽見的說話方式。
電影以「情書」為名,僑批所承載的還有匯款、帳目和收據。感情與帳目常寫在同一張紙上:先問父母身體是否安好,接著寫明寄回多少錢;叮囑妻子照顧孩子,旁邊還留著收據和回信地址。
一封僑批所傳遞的,往往是離鄉者無法親自完成的生活。錢替他支付父母的藥費,替孩子繳學費,替家中修屋;文字則告訴遠方的人,他還活著,仍記得家中發生的事。信走得很慢,消息也可能殘缺。寄信的人不知道何時收到回音,收信的人更無法確定,下一封是否還會來。
馬六甲的會館讓我看到移民如何在異鄉找到住處與工作,辦理匯款與安葬;《給阿嬤的情書》則把視線帶進家門,看到等信的人、照顧老幼的人,以及幾代人都沒有找到合適方式說出口的事情。富商、名人與大型機構之外,這些人也在南洋華人的遷徙史與家族記憶裡有了位置。

不同族群在基督裡被記念
看完電影後,我又想到基督堂裡那座1773年的讀經台。
一節經文刻在黃銅讀經台上,一封僑批折在信封裡。兩種文字都曾越過海洋。前者留在教堂,成為今日仍可觀看的器物;後者大多散在家庭手中,有些被珍藏,有些遺失,也有些直到後代整理時才重新被讀懂。
一路上,我看見墓碑、讀經台、會館和僑批。基督信仰也有一個與這些事物相連的詞:「記念」。記念一旦只剩紀念碑、週年慶典和機構沿革,歷史便容易退成活動的背景。它與今天的關係,仍可從離鄉工作的移工、跨境婚姻家庭、在異地老去的人、逐漸不會說祖輩方言的下一代,以及那些死後仍不容易回到故鄉的人身上看見。
他們面對的,都是生活裡最直接的事:誰寄錢回家,誰照顧留下來的老人,誰替客死異鄉的人料理後事,下一代還能不能叫出祖輩的名字。宣教史若略過這些人,最後留下的多半只是建堂、辦學與出版的年表。福音如何在一個地方被理解,終究要看它如何進入人的語言、家庭與共同生活。
散場時,古晉天色已暗。我離開電影院,前往世界華人福音大會的開幕會場。手機裡還留著這幾天拍下的照片:牆上的聯句、教堂內的墓碑、黃銅讀經台和海南公會的立面;剛才聽見的潮州話與銀幕上的僑批,也和這些照片連在一起。
那晚走進會場,再看見「世界華人」四個字,我已無法把它理解成一張整齊的文化地圖。馬六甲與古晉各有不同的殖民經驗、族群關係與語言環境;當地華人社群的歷史,也一直與馬來人、伊班人、比達友人及其他群體的生活交疊。即使同被稱為華人,彼此保存的家族記憶、使用的語言,以及理解土地的方式,也可能相當不同。
這些差異若被抹平,「世界華人」很容易只剩一個會議名稱。這四個字裡,應當看得見剛下船的新客、留在故鄉等信的人、未能返鄉的亡者、說著方言的阿嬤,以及在與其他族群共享的土地上安身的後代。
老屋牆上的聯句說:「紙上功名水上漚。」這趟旅程卻讓我留意到另一種紙。僑批沒有替誰留下功名,只記下匯款數額、家中近況和幾句問候。這些看似瑣碎的記錄,讓許多無名者的生活仍有跡可尋。
一個群體願意保存哪些紙,也就透露它打算記得哪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