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齊(中華福音神學研究學院實踐神學助理教授)
隨著健康醫學和運動科學的發展和推廣,近年來台灣社會全民健康意識抬頭,運動風氣盛行。我時常在健身房看見形形色色的人努力揮灑著汗水,在各式器材間穿梭。在當中最吸引我注意力的是銀髮族群。當他們認真的鍛練不同部位的肌肉,運用漸進式負荷的訓練原則,在伸展與收縮的節奏下,肌肉維持並發揮極大的力量與功能。這群銀髮族向我們展示了肌肉與大腦一樣,是用進廢退的。
持續的鍛練,可以預防未來失能或臥床的風險,也能讓當下的生活更動態、更健康。然而,生理學也告訴我們,重訓後的休息是不可少的。肌肉需要休息的時間修補、恢復與生長。訓練與休息從來不是一條線的兩端,而是一體的兩面,缺一不可。

安息日誡命頒布背景
上帝的創造之工從起初就展示了「工作」與「休息」缺一不可的節奏。上帝用了六天創造世界與人類,到了第七日就歇了祂的工安息了(創世記二章2節)。上帝不但賜福給第七日,還將它定為聖日(意指這日與其它的日有所分別)。
為什麼上帝很刻意地將這個日子分別出來呢?因為藉著設立日子的界線,工作與休息有了清楚的分別,以致於能帶出次序。創造之工以安息日劃下休止符,而安息日的留白突顯出創造之工的偉大。這樣的次序感反映出上帝的性情,彰顯祂與眾神明有所分別。
然而,這樣的次序在以色列人在埃及地為奴時完全看不到。以色列人在法老王權的逼迫下,被轄制苦待,不得安息,永遠被要求再做更多。「更多!更多!」是他們生活的基調。
十誡中「當記念安息日」的律法是在這樣的時空背景中賜下(出埃及記二十章8節)。相較於在埃及為奴時永不可休息的生活型態,被上帝大能拯救出來的以色列人竟被命令要休息。藉著停下來,以色列人被放入與上帝、與社群、與自我以及受造萬物關係的正確位置。
抵抗當代文化的安息操練
時序拉到現代社會,我們都知道「停下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AI模型的大爆發,讓我們能更快且更有效率的獲取知識和完成任務;社群媒體的普及增加我們的錯失恐懼焦慮(FOMO, Fear of Missing Out);短影音的媒體型態不斷餵食大腦的多巴胺享樂迴路,讓我們永遠在渴望下一個短影音(Reel);過長的工時、過大的工作量和不健康的職場文化讓這個社會發明了「社畜」這樣的字眼;家長與孩子也在教育和升學的軍備競賽中無法停歇。
舊約學者布魯格曼(Walter Brueggemann)在《安息有時--重尋安息真義,抗衡當代文化》一書中提到,安息的操練是對當代生活型態與文化敘事的一種反思與抵抗。他談及安息的操練不僅是停下什麼都不做,也是對抗當代社會裡的焦慮、壓迫、排他主義和一心多用。這就好像肌肉阻力訓練,用力抵抗侵蝕著安息神聖空間的人事物,並且在一次又一次的練習中,讓「安息的肌肉」越來越強壯。
操練安息讓情緒不被劫持
安息操練的起點往往不是我們的時間安排或外在的行為選擇,而是我們的內在狀態。腦神經科學告訴我們,人類的大腦皮層,特別是前額葉皮質,讓我們有決策、做計劃、衝動控制與情緒調節等執行功能。也就是說,我們在安息的操練中,能停下來、內省、反思並做出選擇,這與大腦前額葉皮質的功能息息相關。
另一方面,人類的情緒(如焦慮、恐懼、快樂等)中樞是大腦邊緣系統裡的杏仁核。杏仁核幫助我們辨識周圍環境的安全性,並對我們的大腦發出警訊,以達自我保護。杏仁核的反應是自動化且瞬間的,遠遠早於我們有意識地思考與判斷。心理學家Daniel Goleman把情緒智能(EQ)的概念大眾化,他談到當人類在強烈的情緒反應下,杏仁核會被劫持(Amygdala Hijack),使人繞過理性思考,被情緒牽著走,做出衝動、自動化或讓人事後後悔的事。
因此,操練安息的第一步是停下來覺察自己內在的狀態,打斷杏仁核劫持和自動導航模式,讓大腦皮質的理性功能介入,使我們有意識地活在上帝的面前,並面對生活裡一個又一個的選擇。

在天父世界找到正確的位置
想想看,最近一個月,有什麼人事物正在侵蝕著我們的安息神聖空間呢?而我們可以如何抵抗並建立生活裡安息的邊界呢?
最首要的一步是好好維護自己與上帝的關係。在上帝的同在與話語裡,我們與賜生命氣息的主相連,讓我們可以察驗上帝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羅馬書十二章2節),得以辨識生活裡正侵蝕我們安息空間的人事物,並採取行動。
第二,操練安息往往需要練習停下來覺察並調節內在的情緒狀態,讓杏仁核不過度劫持我們,使內在更平靜安穩。在心理治療領域中有一個廣泛使用,常見又好記的情緒調節技巧稱為STOP:
1. 停下來(Stop):暫停正在進行的事和心中的念頭。
2. 深呼吸(Take a Deep Breath):緩緩深入的吸氣與慢慢吐氣。
3. 觀察(Observe):觀察當下所處的環境和自己內在的狀態(感覺、想法、壓力指數)。基督徒可同時覺察上帝的同在。
4. 再繼續(Proceed):停頓後有意識的選擇接下來要進行的活動。
這個技巧可以幫助我們在生活中放入小小的停頓練習,更多地覺察自我、上帝以及他人,使我們從內在狀態操練起安息。
第三,操練安息需要與大自然與群體連結。上帝在第七日歇息了,享受祂創造之工的美好。因此,操練安息也包含享受受造界的美善與神的榮耀。我們有多久沒有抬頭觀看夕陽雲彩,或是駐足欣賞公園裡花叢間色彩繽紛的蝴蝶了呢?
操練安息無法一蹴可幾,需要如重訓般的紀律與阻力訓練。然而,操練安息的底層邏輯並非律法主義,而是福音的演繹,顯示我們已經被拯救,所以可以從法老的體系中脫離,在天父世界裡找到自己正確的位置。

李修齊
中華福音神學研究學院實踐神學助理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