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盛有(台灣浸會神學院專任教授)
奧德修斯回到伊薩卡,最先認出他的,竟是年老將死的獵犬阿爾戈斯。王冠、軍隊與熟悉的面貌早已失去,他披著乞丐衣裳,還借用了死者的名字。阿爾戈斯卻穿過所有遮蔽,認出主人,隨即倒下。
這短短一幕,幾乎替諾蘭導演的電影《奧德賽》提出全片最動人的問題:一個人經過戰爭、漂流、失憶與罪咎,改變到連自己都感到陌生,還有誰能認出他?
電影裡的人仍會祈禱、獻祭,也反覆提起「宙斯法則」,然而神明是否仍在聆聽,卻無從確定。荷馬史詩筆下那個神、人與自然彼此貫通的世界,到了大銀幕上,仍保留宗教語言,卻聽不見神明回答。
荷馬稱奧德修斯為「多方轉折的人」(πολύτροπος)。他擅長喬裝、說謊、改換姓名,總能從困局找到出口。然而,他的航線從未由自己獨力決定。女神雅典娜安排時機,卡呂普索留住漂流者,女巫瑟西使士兵變形,瑙西卡把赤裸的陌生人帶回社會,潘妮洛普則以編織與等待守住王國。英雄站在故事中央,他的輪廓仍由這些女性的智慧、欲望、拒絕與判斷逐漸勾勒。

你的勝利,由誰付了代價?
電影中的雅典娜很少行動。她時而出現在奧德修斯身旁,只有他能看見;她也很少說話,只以一雙難以讀解的眼睛注視他。直到特洛伊屠城的記憶重新浮現,這張臉才有了另一層意義:同一張面孔也曾出現在一名遭希臘士兵殺害的年輕女子身上。女神、亡者與罪咎因而疊在一起。眼前究竟是女神顯現、創傷幻象,還是亡者借著女神的面孔重新出現?電影始終沒有說破。
荷馬描繪的雅典娜一直在行動。她參與諸神會議,陪伴忒勒馬科斯(電影台譯:鐵拉馬庫斯),替奧德修斯安排偽裝與時機,也欣賞他的機智。到了諾蘭手中,與英雄共享計謀的女神退成一道目光,開始追問:你的勝利,由誰付了代價?
西農使這筆代價有了姓名。諾蘭借用後世木馬傳統中的西農,把他改寫成未被告知全盤計畫、卻替木馬計付上性命的士兵。奧德修斯進入冥界後遭他質問;返抵伊薩卡、喬裝乞丐時,竟又自稱西農。英雄想以原來的身分回家,卻無法把那位因自己而死的人留在身後。

被看見的人,是否也被聽見?
海倫半邊臉上留著一道深長傷痕。她的丈夫、斯巴達王墨涅拉俄斯看著那張傳說中足以動員千艘戰船的面孔,譏諷如今大概只剩五百艘。男性世界曾以她之名遠征;戰爭結束後,又把她受損的容貌變成笑料。
電影其實給了海倫一段短促而尖銳的抗議。她指出自己的名字如何被用來替死亡與毀滅辯護;只是話音剛起,就被墨涅拉俄斯的玩笑和接續的劇情掩過。荷馬沒有細寫她的五官,卻讓她調配忘憂藥、講述戰爭,也在木馬旁模仿希臘勇士妻子的聲音。諾蘭為她留下令人難忘的傷痕臉龐,卻大幅縮短她說完自身故事的時間。她的傷痕被鏡頭牢牢留下,她的聲音卻很快被故事帶走。
卡呂普索把蓮花放進奧德修斯手裡,於是特洛伊、死去的同伴、潘妮洛普與伊薩卡便逐漸退入霧中。荷馬筆下的卡呂普索有自己的欲望,也能提供足以取代伊薩卡的生活;電影淡化她的支配力,使她成為陪伴奧德修斯遺忘過去的人。這份「安息」以遺忘為代價:雖然痛苦逐漸淡去,妻兒、亡友與故土也一同模糊;到最後,奧德修斯幾乎忘了自己為何要回家,又是為誰而回去。

瑟西的餐桌帶來另一種顯現。士兵狼吞虎嚥地吃下食物,臉上先顯出豬一般的神態,身體隨後被塑成豬。瑟西也直接說出她的判決:他們吃得像豬,因此成為豬。
道德判詞被壓進肉身,吃相、面貌與身體連成一條可見的因果。這條因果屬於諾蘭的改寫;荷馬只寫瑟西在飲食中下藥施術,並未將變豬解釋為貪欲所招致的懲罰。
荷馬原典中,解除魔法後的瑟西並未退場。她指示奧德修斯先赴冥界尋找先知特瑞西阿斯,又在他返回後,提醒他如何應對塞壬、斯庫拉與卡律布狄斯的險境。她由危險的施術者轉為掌握生死邊界與返鄉航路的引路人。電影的敘事卻在解咒後很快離開她的島;觀眾看見她如何使人變形,較少看見她如何替人指出前路。
瑙西卡的缺席也值得注意。荷馬讓她在海岸接待赤裸、失去一切身分標誌的奧德修斯,給他衣物,指引他進城,使他最終獲得返鄉的船隻。她使漂流者重新成為可被共同體接納的人。電影刪去這段,也少了一種藉款待恢復陌生人尊嚴的女性力量。

留在伊薩卡的人,也在航行
在電影的幾位女性角色中,伊薩卡王后潘妮洛普是重要的例外。諾蘭過往的作品常以亡妻或逝去的戀人驅動男性角色;潘妮洛普卻活著,治理宮廷,也保有憤怒、拒絕與最後判斷。這位有血有肉、帶著王后尊嚴的女性,顯得格外難得。
奧德修斯在海上改變航線,她則留在宮殿裡改變時間。潘妮洛普白日編織壽衣,夜裡又一段段拆去。她沒有軍隊,手裡只有織機;每拆去白日完成的一段,就把被迫再婚的時刻往後推,也使王位暫時不落入求婚者手中。她以織機拖住結局,使婚姻與王位都不能過早由別人定奪。
電影還讓潘妮洛普在丈夫身分尚未揭開以前,先說破一個更難堪的事實。片中反覆流傳的「海上來的人」,原被視為從外部入侵、摧毀文明的敵軍;她卻指出,攻陷特洛伊的希臘軍隊正是這樣的人。她的話揭示:帶來毀滅的,也可能是凱旋歸來的英雄。
電影保留弓箭試驗,卻刪去荷馬著名的婚床試驗。原典裡,潘妮洛普故意吩咐僕人搬動婚床;奧德修斯立刻抗議,只因那張床以仍然扎根的橄欖樹為核心,根本無法移動。這是只有共同生活過的兩人才知道的祕密。
諾蘭改用雅典娜造型的信物確認身分。信物證明他保存了一件東西;婚床檢驗的,則是他是否仍記得兩人共同建立的世界。弓箭可以奪回宮殿,婚姻能否重新開始,仍要由潘妮洛普自己決定。

當乞丐走進自己的家
電影反覆提到「宙斯法則」,其古典背景是古希臘的賓主之誼(ξενία):主人善待陌生客人,客人也不可傷害主人或濫用款待。諾蘭把這套具體規範擴大成文明互信的原則,並把木馬屠城計拍成互信崩解的時刻。
這是電影自行建立的現代倫理。荷馬沒有把奧德修斯的漂流直接歸因於木馬;海神的震怒、英雄的炫耀、船員犯禁忌與命運彼此交錯。諾蘭把複雜因果集中到英雄的罪咎,使《奧德賽》更接近一部現代反戰悲劇。
然而,在神明沉默的電影世界裡,款待變成一件沒有保證的事。門外的陌生人,或許是神明的化身,也可能只是無力回報的過客。宙斯始終沒有現身,人們仍願意替來客留一個座位、一份食物或一處容身之地。這份善意已近於信靠:人在暴力與猜疑之中,仍願意相信共同生活尚未完全崩壞。
奧德修斯披著乞丐衣裳回到伊薩卡,盲眼老僕歐墨魯斯仍守住王室、教導王子;求婚者雙眼健全,看到的卻只是一名可以羞辱的窮人。肉眼失明的人保存了記憶與秩序,日日坐在宮殿裡的人,反而看不見自己正吞噬別人的家。
信仰首先更新人們的眼光
福音書同樣不斷訓練人的眼睛。耶穌把自己與客旅、飢餓者、赤身者、病者和囚犯連結在一起:「我作客旅,你們留我住。」祂沒有要求這些人先證明自己具有特殊身分,才配得到接待;眼前的飢餓、病痛與無助,本身就是接待與照顧的理由。
復活敘事也把基督放在不易辨認的形貌裡。抹大拉的馬利亞起初把祂當作園丁,直到基督喚出她的名字;以馬忤斯路上的門徒與祂同行許久,到了擘餅時才認出祂;多馬則從祂的傷痕認出眼前那一位。復活的基督沒有以耀眼形貌迫使人認出祂,反而在喚名、擘餅與傷痕中逐步顯露。
信仰所更新的,往往先是人的眼睛。基督使我們穿過外貌、地位與功用,看見每一個人在上帝面前都有名字,不該因貧窮、疾病或無權無勢而被忽略。教會的公共見證也從這裡開始:我們如何對待那些無力替自己說話的人,會顯出我們究竟相信怎樣的上帝。

英雄能否重新贏得信任?
電影最後,奧德修斯把王位留給兒子鐵拉馬庫斯,與潘妮洛普再次登船。他沒有帶著王冠離開,只帶著傷痕、亡者的姓名,以及對亡者未盡的承諾。
荷馬把奧德修斯寫成多方轉折、難以捉摸的人;諾蘭則把他拍成寡言、背負罪咎、等待判決的人。荷馬的英雄總能改換姓名與形貌,從別人替他安排的位置逃開;諾蘭卻讓他在旅程終點面對亡者的質問、妻子的辨認、兒子的接納以及觀眾的判斷。王位、戰功與名字可以由自己宣告,能否重新被接納,仍取決於他人的自由與判斷。
船再次離岸,前方已沒有另一座特洛伊等待攻陷。西農的質問、潘妮洛普的目光與阿爾戈斯臨終前的辨認,也都伴隨奧德修斯出航。忠犬阿爾戈斯曾在乞丐衣裳下認出主人;如今,輪到奧德修斯回答:一個終於被認出的英雄,能否在那些因他而死、被他遺忘,或長久等候他的人面前,重新成為值得信任的人?
(電影《奧德賽》分級為輔12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