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美華（宇宙光關懷輔導中心特約教牧輔導員、教會師母）

前些日子，爸爸對我說：「我老了，不開車了。有敬老卡，出門搭計程車就好。」爸爸今年八十二歲，自從兩年前，媽媽回天家後，原本身體仍算硬朗的爸爸，明顯瘦弱了許多。年邁的爸爸仍會到自己經營一輩子的店裡工作，與鄰居老友泡茶聊天，維持熟悉的生活節奏。

父愛藏在沉默的陪伴裡
爸爸慎重地選了一個日子，到監理站自願繳回汽車駕照。爸爸的駕照繳回了，但車子仍停在家門口。我看著拄著拐杖的爸爸走到車旁，伸手輕輕撫摸車身，眼神裡帶著不捨，彷彿向一位陪伴多年的老朋友道別。

那一刻，我想起許多往事的畫面，這台老車載著我們求學、出遊、返鄉，也陪伴一家人走過人生不同的階段。爸爸總坐在駕駛座，媽媽坐在副駕駛座，拉下車窗和孩子們揮手說再見。老車有著我們家說不完的故事和情感。

直到那一天，我才真正明白，爸爸放下的不只是方向盤，更是一個時代賦予父親的角色。他放下了開車的能力，讓我更體會年老的爸爸一生守護家庭的愛。

在傳統家庭中，父親常被期待成為家庭經濟的供應者、孩子的保護者，也是家庭方向的帶領者。然而，在這些角色背後，我們是否也同時關注：「父親的需要是否被看見？」成長於一個傳統父權濃厚的年代，許多男性不習慣表達情感，也不擅長說出愛。他們習慣用工作與責任來承擔家庭需要。

我的爸爸也是如此。他很少說溫暖的話，卻用行動讓我們知道：「我會照顧你們。」父愛有時不像母愛那樣容易被察覺，它總是藏在日常細節裡，早晨孩子出門前的叮嚀、深夜等待孩子回家的燈光，以及默默承擔家庭的需要，都有爸爸的身影。

沒有被愛過的人也能學會愛
一段國外家庭親子活動的影片，至今仍深深感動著我。影片中，一位爸爸牽著兩個孩子站成一排。主持人提出一連串問題：

「如果你的爸爸曾載你去上學，請向前一步。」

「如果你的爸爸曾幫你準備早餐，請向前一步。」

「如果你的爸爸曾帶你去公園玩，請向前一步。」

「如果你的爸爸曾對你說過『我愛你、我以你為榮』，請向前一步。」

隨著問題一個接著一個，孩子不斷向前，而爸爸卻一直停留在原地。直到最後，女兒哭著跑回去抱住爸爸。原來，這位父親在自己的童年裡，從未經歷過這些父愛──他沒有被父親接送、陪伴，也沒有聽過一句肯定或愛的表達。然而，他卻把未曾得到的愛，給了自己的孩子。這個畫面令人動容。

心理學家John Bowlby的依附理論提醒我們，生命早期與重要照顧者的關係，會影響一個人如何理解自己與他人。然而，人的生命並不被過去完全決定，當人在新的關係中經驗愛與接納，生命仍然可以被更新與修復。前述影片那位父親沒有讓童年的缺憾延續成下一代的傷害，而是選擇成為孩子生命中的安全感來源。原來，沒有被好好愛過的人，也能學會愛，讓愛可以從自己這一代開始。

父親也需要被愛與支持
我們常期待父親成為家庭的支柱，卻忘了支柱也需要被扶持。父親同樣會面對壓力、焦慮與不安，只是多半選擇沉默承擔。他們內心也渴望被理解與肯定。一句「爸爸，謝謝你」，一個擁抱或一段真誠的對話，都可能成為父親生命中的力量。

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需要安全的關係支持我們前進。父親也需要朋友、團契與屬靈同伴，在同行中得著力量。真正成熟的父親不是永遠堅強，而是知道自己的有限，並願意在需要時尋求幫助。

現代家庭中的父親角色正在改變，不再只是供應者，更是陪伴與同行者，需要學習傾聽與理解，也需要與家人一起成長。在基督信仰裡，父親的權柄不是建立在控制，而是建立在愛與服事。耶穌說：「人子來，不是要受人的服事，乃是要服事人。」（馬可福音十章45節）真正有影響力的父親，不是沒有軟弱，而是在軟弱中仍願意依靠上帝，持續修復關係與成長。當父親願意承認自己的有限時，孩子看見的不是失敗，而是一個真實、謙卑、值得信任的生命。

詩篇一○三篇13節說：「父親怎樣憐恤他的兒女，耶和華也怎樣憐憫敬畏他的人。」地上的父親或許都有不足，但上帝的恩典能使人重新學習愛，使破碎的生命成為祝福的出口。曾經是爸爸牽著我們的手向前走；如今，換我們陪伴爸爸走人生下一段路。願每一位父親都能在家人的理解與支持，並在上帝的恩典裡持續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