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余友梅／報導】鏡子把圓點、燈光與人的身影延伸到視線盡頭，走出展場後，生命仍有終點。以圓點、南瓜及「無限鏡屋」（Infinity Mirror Rooms）聞名全球的日本前衛藝術家草間彌生（Yayoi Kusama），8月14日在東京一家醫院辭世，享耆壽97歲。草間彌生美術館與其藝術基金會於27日公布死訊；日本媒體報導死因為多重器官衰竭，官方公告則未說明死因。
被稱為「圓點女王」的草間彌生，直到生命盡頭仍持續作畫。工作室表示，她的一生面對無盡困難，卻始終把生命奉獻給藝術，作品跨越繪畫、雕塑、裝置、表演、電影、文學與時尚，成為戰後最具國際影響力的日本藝術家之一。
10歲起看見花朵說話 把恐懼畫在紙上
如今人們走進「無限鏡屋」，常被重複延伸的光點包圍，忙著拿出手機拍下如夢似幻的畫面；對草間彌生而言，那些無限蔓延的圖案，最初卻不是令人愉悅的視覺奇觀，而是從約10歲起便不斷侵入生活的幻覺。
草間彌生在自傳中回憶，她曾看見家中桌布上的紅花圖案向外擴散，覆蓋窗戶、柱子、天花板，甚至進入自己的身體，彷彿整個宇宙都被花朵填滿。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與周遭環境失去界線，逐漸被吞沒，後來把這種經驗稱為「自我消融」（self-obliteration）。
她也曾在家鄉松本的花田裡，看見紫羅蘭長出人臉並彼此交談。聲音愈來愈多、愈來愈大，使她耳朵疼痛、雙腿發抖。另有資料記載，她曾聽見狗說話，看見閃光、光暈與密集圓點向自己逼近。
這些經驗有時被外界形容得近似靈異現象，但草間彌生本人稱之為「幻覺」，相關傳記也多從她長期的心理健康困擾，以及幻視、幻聽等經驗來理解其創作背景。她沒有把這些經驗發展成通靈或特定宗教活動，而是拿起畫筆，把看見的景象畫在紙上，藉由創作確認現實、緩解恐懼。
她曾說，自己每天都在與痛苦、焦慮和恐懼搏鬥，而持續創作，是她所找到唯一能減輕病痛的方法。
27歲隻身赴美 圓點從病痛成為藝術標誌
草間彌生1929年出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市，家中經營種苗生意。她的童年並不平靜，母親對她管教嚴厲，還要求她跟蹤父親、目睹父親的婚外情。家庭衝突、對性的恐懼以及長期幻覺，後來都進入她的作品。
1957年，27歲的草間彌生為擺脫家庭控制與日本保守的藝術環境，隻身前往美國，翌年定居紐約。她以無數細小筆觸畫出不斷擴張的《無限的網》系列，也將圓點覆蓋在人、家具、動植物與整個空間之上。
1960年代，她投身紐約前衛藝術圈，透過人體藝術、街頭展演及反越戰活動倡議和平。她相信，人類的欲望造成衝突與戰爭；若能放下自我中心，重新看見自己只是浩瀚自然與宇宙的一部分，便可能在愛與平等中獲得重生。
她將這套思想稱為「自我消融」：個體與周遭事物的界線在不斷增生的圓點中消失，人回歸自然、融入無限宇宙。部分研究者認為，其中可看見佛教或New Age靈性思想的影子，但沒有可靠資料顯示她正式信奉特定宗教。對她而言，這更接近一套由幻覺、戰爭記憶與個人傷痛發展出來的藝術哲學。
48歲自願住院 每天往返工作室近半世紀
1973年，44歲的草間彌生返回日本。1977年，48歲的她自願住進東京一家精神醫療機構，此後近半世紀都以該處為家，每天前往附近的工作室創作，晚上再返回醫院。
住進醫院不代表她停止工作。她持續繪畫、寫小說與詩，也發展南瓜雕塑及「無限鏡屋」系列。她曾形容南瓜具有親切、幽默、謙卑與安定感；那些布滿圓點的巨大南瓜，逐漸成為她最親近大眾的作品。
2017年，88歲的草間彌生仍表示，幻覺沒有消失。「圓點飛得到處都是」，落在她的衣服、地板、手中物品、屋內與天花板上，而她繼續把它們畫下來。
她的藝術生涯也經歷漫長起伏。早年雖活躍於紐約前衛藝術圈，返回日本後一度被藝術界冷落，直到1990年代才重新受到國際矚目。其後，「無限鏡屋」在世界各地引起排隊熱潮，她也與路易威登等時尚品牌合作，晚年成為全球最具知名度、作品價格最高的女性藝術家之一。
畫的是永恆，還是對消失的恐懼？
草間彌生的作品反覆出現「無限」、「永恆」、「靈魂」、「天堂」、「重生」與「愛」。這些詞彙雖帶有靈性色彩，主要仍屬於她個人的藝術語言。她所追求的，是讓自我融入自然與宇宙，藉此擺脫孤立、恐懼及欲望造成的紛爭。
然而，草間彌生的離世，也使她耗費一生追尋的「無限」產生另一層提問。
鏡面可以讓一個房間看似沒有盡頭，圓點可以覆蓋物體原有的輪廓，作品與名字也可能在藝術史中留存多年；但視覺上的無限，仍無法阻止身體衰老，也不能使死亡從人的生命中消失。
藝術確實曾扶住草間彌生。當幻覺、焦慮與恐懼不斷逼近，她沒有任由痛苦奪走全部人生，而是把難以言說的經驗轉化為世人可以看見、走進並共同感受的作品。她也提醒社會，精神疾病患者不是只剩下需要被照顧的身分，仍能擁有創造力、意志與不可取代的價值。
只是藝術所提供的「拯救」，多半是幫助人撐過痛苦、找到表達生命的方法。當人走到死亡面前，仍要面對更深的問題：作品被留下，是否就等於生命進入永恆？一個人的名字被世界記住，是否足以消除死亡？
草間彌生用藝術不斷追問「無限」，基督信仰則提出另一個關於永恆的答案：永恆不是人的自我融入宇宙，也不是藉著作品與名聲延續自身，而是有限的人被永恆的上帝所認識，並在祂裡面得著生命。
草間彌生把圓點畫了80多年，也把一生的恐懼變成無數人仰望的光。當「無限鏡屋」的燈光熄滅，人離開展場，留下的問題或許是：我們真正渴望的，究竟是看不見盡頭的影像，還是死亡也無法奪走的盼望？（資料來源：Yayoi Kusama Museum,Reuters, AP, The Guardi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