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鳳翔（神學教育工作者）
士師記最後幾章與撒母耳記上開頭，常被讀成兩組互不相干的故事。士師記十七至二十一章記載米迦私設敬拜、利未人敗壞、性暴行與以色列內戰；撒母耳記上第一章則轉向一個不孕婦人的眼淚，以及一個孩子的出生。然而，若把兩卷書放在一起對讀，就會發現時間背景都是士師時代，空間背景是「以法蓮山地」，也都把焦點放在一個家庭、利未人和以色列的敬拜生活上。
士師記的關鍵句：「那時，以色列中沒有王，各人任意而行。」揭露了人民不再讓耶和華作王，不再讓祂的話決定敬拜與生活。就在這樣的黑暗中，撒母耳記上則是以另一個以法蓮山地的家庭作為新的起點。
士師記讓我們看見米迦這一家如何把信仰變成自己可以掌控的宗教系統；撒母耳記則讓我們看見，以利加拿、哈拿與撒母耳這一家，如何在忠於上帝話語的日常生活中，成為上帝恢復祂話語的起點。
同一座以法蓮山地，兩種家庭信仰
士師記十七章記載，以法蓮山地有一個米迦之家。他們在家中設立「上帝的家」，製作雕像、鑄像、以弗得和眾家神；後來，摩西的孫子甚至受聘作這家人的祭司，使得敬拜秩序遭到徹底破壞。
士師記十九章又出現一位寄居在以法蓮山地的利未人。他的妾遭受暴力凌辱，事件最後引發以色列內戰，使便雅憫支派幾乎滅亡。這些故事呈現出撒母耳記上三章1節後來所概括的屬靈現況：「當那些日子，耶和華的言語稀少，不常有默示。」
然而，撒母耳記上第一章同樣從以法蓮山地開始：「以法蓮山地的拉瑪‧瑣非有一個人，名叫以利加拿。」從歷代志上六章16-28節、33-38節的族譜可知，以利加拿是利未人；撒母耳記稱他為「以法蓮人」，是指他居住在以法蓮地，屬於地域身分，而不是說他在支派血統上屬於以法蓮。
於是，兩卷書形成鮮明的對照：同樣是以法蓮山地，同樣有利未人，同樣從一個家庭開始；但這一次，上帝要透過一個忠心的利未家庭，扭轉士師時代敗壞的方向。
全家帶到上帝面前
以利加拿最先被記載的，不是他有多少財產和地位，而是「這人每年從本城上到示羅，敬拜祭祀萬軍之耶和華」。示羅並非以利加拿自己挑選的敬拜地點，而是遵守摩西五經，到上帝使祂的名居住、召聚祂人民敬拜的地方。相較米迦這一家把「上帝的家」任意設在自家；以利加拿這一家則年年照律法離開自己的家，前往上帝所規定的家。
這兩個家庭的差別，不在於誰比較有宗教熱情，而在於誰願意接受上帝話語的規範。米迦的敬拜以自己為中心：地點由他決定，祭司由他聘請，宗教器物由他製作，祝福也為他服務。以利加拿的敬拜則讓全家遵守上帝所定的秩序：按時上示羅、獻祭、敬拜，也讓家庭的喜樂、衝突與眼淚都被帶到耶和華面前。
丈夫不只愛哈拿，也承載哈拿的願
以利加拿有兩個妻子。毘尼拿有兒女，哈拿卻沒有兒女。每逢獻祭，以利加拿給哈拿特別的份，因為他愛哈拿。然而，他的愛不能除去哈拿的痛苦。毘尼拿反覆施壓，以利加拿反覆施愛，哈拿仍然因無子而哀傷。
當哈拿來到耶和華面前，痛痛哭泣，許願說：若上帝垂顧她的困苦，賜她一個兒子，她就使這孩子終身歸與耶和華，不用剃頭刀剃他的頭。這不是一個容易的願。她所求的孩子，一旦得著，就要再獻出去。
值得注意的是，按照民數記三十章，已婚婦人的許願，丈夫聽見之後可以在當日否決；若丈夫保持沉默，這願便成立。因此，哈拿的許願不只是她個人的宗教行動，也需要以利加拿的接納與承擔。
撒母耳記上一章21節，和合本翻譯為「以利加拿和他全家都上示羅去，要向耶和華獻年祭，並還所許的願。」希伯來文直譯為「他（以利加拿）的許願祭牲」，而非「她（哈拿）的許願祭牲」。也就是，這個願已被放在以利加拿所承擔的責任中。哈拿在耶和華面前許願，成了以利加拿的願。
以利加拿沒有把哈拿的信仰決定當作「她自己個人的事」，而是承載妻子的願，預備祭物，帶全家上示羅，並陪伴哈拿把撒母耳獻給耶和華。
按照馬所拉文本的記載，他們帶去三隻公牛、一伊法細麵和一皮袋酒。在以牛隻兼具耕作、繁殖與財產價值的農牧社會，三隻公牛顯然是一筆可觀的家庭資產。這不是象徵性地送上一點祭物，而是以具體而沉重的經濟代價，履行向上帝所許的願。因此，哈拿獻子，背後有一位丈夫願意尊重、支持，並共同履行她向上帝所許的願。
上帝看顧子民的困苦、不輕看婦人眼淚
哈拿的禱告也值得我們注意。和合本翻譯：「許願說：萬軍之耶和華啊，祢若垂顧婢女的苦情，眷念不忘婢女，賜我一個兒子，我必使他終身歸與耶和華……」（撒母耳記上一章11節）
原文可以直譯為：「萬軍之耶和華啊，祢若真的看見祢的使女在困苦裡，記得我、不忘記祢的使女，賜祢的使女一個男的子嗣……」
哈拿三次自稱為「祢的使女」。她不是把上帝當作滿足願望的工具，而是以上帝僕人的身分，把自己的困苦帶到主人面前。她懇求上帝「看見」、「記得」、「不要忘記」她，並賜她一個「男的子嗣」。而上帝使用人，往往從這人願意成為祂的僕人開始。
上帝確實記念哈拿，撒母耳出生了。然而，撒母耳的出生不只是解決一個女人不孕的問題。當哈拿把孩子獻上時，她個人的故事便進入以色列整體的救恩歷史。她在第二章所唱的頌歌，從自己的經歷唱到上帝使強壯的跌倒、使軟弱的得力量，使貧寒的升高，也唱到耶和華將力量賜給祂的王，高舉受膏者的角。她所經歷的翻轉，成為上帝將要翻轉整個時代的預告。
上帝沒有輕看一個婦人的眼淚，把哈拿的痛苦視為小事。祂處理哈拿個人的困難，同時也在預備一位先知，處理黑暗的士師時代祂人民的困苦。上帝的救恩不是只顧國家大事而忽略個人，也並非只解決個人需要而不管祂人民的未來。祂在一個家庭的禱告、承諾與養育中，同時進行兩件事。
示羅有祭司，卻沒有敬畏神的祭司
示羅的祭司以利有兩個兒子，他們是惡人，不認識耶和華。他們在百姓獻祭時，先按照自己的胃口取肉，把應當先獻給耶和華的放在後面；若獻祭者提醒他們律法的規定，他們便以暴力威脅，強行奪取。他們不只從敬拜中抽取利益，更使敬拜秩序徹底顛倒：原本是人民把祭物獻給耶和華，祭司按照耶和華的規定領受自己的份；如今卻變成祭司先取自己想要的，上帝只能排在後面。他們甚至與會幕門口服事的婦人苟合，使聖所成為滿足權力與慾望的地方。
以利知道兒子的惡行，卻沒有真正禁止。上帝因此責問他：「你尊重你的兒子過於尊重我。」（撒母耳記上二章29節）
就在祭司以利家敗壞，耶和華的言語稀少、不常有默示的時候，撒母耳記第三章出現一句充滿盼望的話：「上帝的燈還沒有熄滅，撒母耳躺臥在耶和華的殿裡，就是上帝的櫃在那裡。」
出埃及記二十七章規定，亞倫和他的兒子要從晚上到早晨，在耶和華面前照管燈盞，使燈常常點著。守燈是祭司家族的責任，是一份需要警醒、疲憊而不顯眼的工作。撒母耳記的敘事卻讓我們看見：以利睡在自己的地方，年輕的撒母耳則躺在聖所、靠近上帝的燈與約櫃。這個畫面使讀者看見，原本屬於祭司家族的夜間警醒，卻落在利未人少年身上。
以利的兒子沉迷於從祭司工作中牟利，利未人撒母耳卻在無人注意的夜裡，靠近上帝的燈。以利的兒子把敬拜當作取得肉食、權力與性慾滿足的場域；撒母耳則在聖所裡學習聆聽。上帝的話不是首先臨到最有地位、最有經驗的人，而是臨到這位忠心守在祂面前的年輕利未人。
「上帝的燈還沒有熄滅」似乎在訴說：即使祭司敗壞、話語稀少，上帝仍然為自己保留一盞燈。那盞燈旁，有一個家庭所獻上的孩子；而這孩子即將成為上帝重新向以色列說話的器皿。
年輕利未人撒母耳的第一個考驗
耶和華呼喚撒母耳時，他還不認識耶和華，也未曾得耶和華的默示。經過以利指導，他回答：「請說，僕人敬聽！」這句話常被用來鼓勵人安靜聆聽上帝，讀者卻容易忽略：撒母耳所聽見的第一個信息，不是安慰或應許，而是對以利家的審判。
這對撒母耳是一場嚴厲的考驗。他從小在以利面前事奉，以利也稱他為「我兒撒母耳」。如今，上帝要他把最沉重的話告訴這位養育、教導他的長者。撒母耳害怕，不敢說；但當以利追問時，他「把一切話都告訴了以利，並沒有隱瞞」。
恢復上帝的話語，不只是有人聽見聲音，更是有人願意勇敢、忠實地傳遞，不因對方的身分、關係與權力而有所刪減。撒母耳的忠心表現在兩件事：他在夜裡聽見，也在天亮後說出；他不只對上帝說「僕人敬聽」，也有勇氣向上傳達惡訊。從此，耶和華與他同在，使他所說的話一句都不落空；以色列眾人也知道，撒母耳被立為耶和華的先知。
上帝透過一家人的忠心恢復祂的話
以利加拿這一家每年離開自己的家，前往上帝所規定的家。以利加拿這位利未人則承載妻子的願，與全家一起把孩子獻給耶和華。哈拿忠心養育要獻給上帝的撒母耳，撒母耳忠心守在上帝的燈旁，也忠心傳遞上帝的話。
耶和華就透過這一家人的忠心，處理哈拿個人的困難，也處理士師時代祂人民的困苦。沒有一件事看起來轟轟烈烈，卻共同成為一個時代的轉折。
今日教會最需要的，未必是更恢弘的教會建築、更完整的敬拜制度，也未必是更有名望的屬靈家族，而是願意讓上帝的話重新作王的家庭與僕人。
基督徒夫妻是否願意承載彼此向上帝的委身？父母是否願意忠心養育上帝所託付的下一代，而不是只期待孩子實現自己的願望？教會領袖是否只挑選有利益、有掌聲的服事，卻把辛苦、隱密、需要守夜的工作推給年輕人？當我們看見自己家族與群體中的罪時，是維護身分與面子，還是願意接受上帝的話？年輕的信徒是否願意在眾人沉睡時守住那盞燈，也在天亮之後，勇敢把上帝的話向人完整說出來？
士師時代最深的黑暗，是以色列人仍然敬拜，卻不尊重上帝的話；仍然有祭司與敬拜系統，卻沒有人真正認識耶和華。
撒母耳記帶來的盼望，並非突然出現一位獨特的英雄，而是先有一家人願意忠於上帝。以利加拿承載，哈拿獻上，撒母耳守燈與傳話。當一個家庭不把上帝變成滿足自己願望的工具，而願意讓祂的話決定方向，上帝就能從這樣的一家開始，使祂的言語再次臨到祂的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