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成桓（中華福音神學研究學院實踐神學助理教授）

想像若是有一位外星人來到地球，觀察我們的文化。他會注意到什麼？

他很快會發現：人的身體無所不在：螢幕、廣告，處處可見。但這些身體形象往往是年輕、健康，女性纖瘦有曲線，男性強壯有肌肉。人類也願意為身體付出極大代價：有人放棄吃冰淇淋改吃沙拉；有人花錢到健身房舉重，原地不動的在機器上跑步；也有人甘願付代價美容。顯然，現代人非常在意身體。

基督徒卻似乎不同。教會較少談身體，更多談靈魂；有些人甚至似乎認為身體不重要，因為有一天靈魂會在天堂與耶穌同在。

於是，外星人下了這樣的結論：現代人崇拜身體，基督徒卻認為身體無關緊要。

他說得對嗎？聖經究竟教導基督徒如何看待自己的身體？

一、「善」的身體
創世記一章27至31節說：「神就照著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著他的形像造男造女……神看著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上帝創造人的身體，並稱它為好。基督徒對這句話太熟悉了，反而容易忽略它的分量。

教會歷史上，諾斯底主義（Gnosticism）、摩尼教 （Manichaeism）等異端認為，物質世界本質敗壞，只有屬靈世界是好的；靈魂最重要，身體只是暫時的容器，甚至妨礙真正的屬靈生命。

這種二元傾向至今仍影響教會。許多基督徒想到天堂、永生，仍會想像一個純屬靈的領域：沒有身體的靈魂與天使，在雲端之上永遠敬拜上帝。換句話說，永生就是「靈魂脫離身體」。

但是按照聖經，靈魂與身體分離不叫永生，而叫死亡。《使徒信經》近兩千年來一直宣告：「我信身體復活。」沒有身體的純屬靈存在，既不是永生，也不是正統基督教的救恩。

魯益師（C. S. Lewis）曾說：「想要比上帝更屬靈，是沒有意義的……上帝從未打算讓人成為純粹屬靈的受造物……我們也許覺得這很粗糙、不夠屬靈。上帝卻不這麼認為……祂喜愛物質，因為物質就是祂創造的」（《返璞歸真》）。

創世記第一章很清楚表明：上帝創造物質世界和我們的身體，並宣告這一切「甚好」。

我們是否試圖比上帝更加「屬靈」？我們的神學在哪些地方仍受聖經所拒絕的「屬靈與物質」二元論影響？更完整地肯定身體的良善，又會如何重塑基督徒的生活與事奉？

二、「真」的身體
傳統基督教神學認為「善」、「真」、「美」彼此相連、不可分割。它們都是上帝的屬性，因祂是終極的善、真與美。上帝所造並稱為善的，也是真實而美麗的。

身體若是善的，也是真實、可信賴的；上帝使人的身體成為普遍啟示的一部分，傳達祂的真理。這直接關乎今日的性、性別與性別認同。

性別認同的經驗可能十分複雜，經歷性別不安（gender dysphoria）者的掙扎也不應被輕忽。但跨性別運動背後的哲學問題很清楚：當身體與內心衝突時，我們應讓身體順應內心，還是讓內心順應身體？究竟哪一個是善、真而可信的：是身體，還是內心？

現代世俗文化告訴我們：「跟隨你的心。」文化評論家 Camille Paglia 說：「賦予我們這肉身的，不是上帝，而是命運。我們對自己的身體擁有絕對的主權，可以按我們所認為合宜的方式使用它們。」（Vamps and Tramps, 71）

如果身體不是上帝所造，它便沒有內在意義，只是「真正內在自我」的外殼，也是表達內心欲望的材料。因此，「跟隨你的心」成了當代最普遍的訊息之一，從好萊塢電影、廣告到教科書，隨處可見。

但基督信仰告訴我們：「人心比萬物都詭詐」（耶利米書十七章9節）。加爾文甚至形容：「人的心，可以說，是一座不斷製造偶像的工廠。」（基督教要義, 1.11.8）

我們是罪人，我們的內心可能欺騙我們，並非可靠的真理嚮導。身體也受墮落影響──會疼痛、生病、死亡──卻仍保有上帝原初設計的完整性。既被造為好，也是真實而可信賴的。

我們是否聆聽上帝透過身體向我們說的話？重新肯定身體的良善、真實與可信賴，會如何改變基督徒面對當代性、性別與身分認同爭議的方式？

三、「美」的身體
如果身體是善的、真的，它也是美的。

這同樣與現代世俗文化形成對比。表面上看來，近年流行的各種健身風潮、全球規模達兆美元的美容與健康產業，以及當代的「身體正向」（body positivity）運動，都顯示出現代文化高度重視人類身體的美。但諷刺的是，我們愈努力想讓自己變美，愈顯出我們其實並不相信自己的身體是美麗的。

現有的統計數據令人感到沉重：研究指出，台灣約10-17％的青少女曾經歷飲食失調；11-14歲女孩中，66％希望自己更瘦。全球有55％的青少年對自己的身體不滿。2019年英國調查中，20％的成年人曾因身體形象感到羞恥，13％甚至因此出現自殺意念。

這正是現代世俗世界觀帶來的影響：如果沒有一位創造我們、稱我們的身體為善和美的上帝，我們只能自己建構身體價值，努力符合文化的審美標準。但這些努力卻注定失敗，因為現代消費主義的運作正需要我們持續對自己感到不滿，甚至厭惡自己，才能維持下去──你永遠不夠瘦、不夠年輕、不夠高；皮膚永遠不夠光滑，肌肉永遠不夠發達。現代消費主義最核心的訊息就是：「你就是不夠」。

在這世界的混亂與謊言中，創世記第一章宣告：上帝創造了我們，並稱我們的身體是善的、真的、美的。

面對身體的價值，我們究竟相信現代文化的聲音，還是創造主的判斷？教會又能如何成為活出上帝真理的群體，重視各種身體狀況的人，特別是那些正經歷最深的身體痛苦之人？

四、「道成肉身」的身體
耶穌基督的道成肉身，是對身體最深刻的神學肯定。

上帝要拯救我們脫離罪與邪惡時，並非只從遠處說話，也沒有以無形的靈顯現；祂成為真正的人，具有真實的身體：「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約翰福音一章14節）。

藉著道成肉身，耶穌親自經歷有身體的受造限制與掙扎。祂知道活在墮落世界、帶著破碎身體是什麼滋味：飢餓、口渴、不適、疲倦、痠痛與傷口；困惑、壓力、孤單、悲傷與背叛；甚至所有有身體者最終都要面對的死亡。

但死亡不是終點。耶穌帶著真實的身體復活，也帶著身體升天。這表示，天堂並不是只有靈魂飄浮的純屬靈領域。此刻，天上有一個真實的人類身體：道成肉身、被釘十字架、復活升天的耶穌基督。

這也是基督徒能坦然禱告的根基。我們能坦然無懼來到施恩寶座前，因寶座旁正是神人耶穌基督；祂能體恤我們的軟弱，因祂親自經歷了人的一切：「因我們的大祭司並非不能體恤我們的軟弱。他也曾凡事受過試探，與我們一樣，只是他沒有犯罪。所以，我們只管坦然無懼地來到施恩的寶座前，為要得憐恤，蒙恩惠，作隨時的幫助。」（希伯來書四章15–16節）

活在墮落的世界裡，要相信自己的身體是善的、真的、美的，並不容易。每個人都有不喜歡自己身體的理由：外貌、慢性疾病或障礙、身體承載的創傷記憶，以及老化帶來的衰退。

這些在在提醒我們：人類有限，而且終有一死。

然而，我們有這世界無法理解的盼望。耶穌基督身體的復活不是一次性的事件，而是受造界更新的初熟果子。祂的復活保證：苦難、朽壞與死亡，不會成為我們身體的最終結局。

有一天，耶穌必要再來，賜給我們全新的復活身體；復活的、得醫治的、得榮耀的身體。到了那一天，我們終將完全看見，上帝起初所創造的身體，是何等良善、真實而美麗。

朴成桓
中華福音神學研究學院實踐神學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