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瑞
一坐進達瓦蘭教會,便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被輕輕放進一台正在運轉的投影機裡,畫面尚未完全對焦,梁柱、屋頂、牆面與人的身體都在微微晃動,連心裡那些原本穩固的東西,也跟著重新校正。
這裡很少有真正筆直的線,梁柱傾斜,屋頂滑行,牆面彎曲,連走道都像故意留下了一點遲疑,讓人走著走著便停下來。講台似乎在中心,又似乎刻意避開中心,整座建築像一個不急著給人答案的問題。
十字架立在那裡,金屬雕刻中的百合與展開的聖經,在光線裡帶著重量。牆上的火焰採取鏤空的形式,荊棘置身其中,仍保留著枝條的形狀。火焰與荊棘重疊在一起,讓摩西的曠野也彷彿留在這面牆上。人活著,總會經過一些火,有些來自失去,有些來自等待,有些甚至沒有名字;日子往前走,身體留下痕跡,某些沒有說完的話也留在裡面。
人生旅途往往不是直線
早上六點起床的疲倦,在這個空間裡慢慢淡去。注意力落在牆面的曲線、火焰的縫隙、斜斜落下的光線,疲憊便退到視線之外。從前讀過一句話:「直線屬於人類,曲線屬於上帝。」站在這裡,這句話有了形狀。現代生活習慣直線,道路要筆直,時間表要精確,工作講求效率,連人生也常被畫成一條向前的路;曲線卻沒有這麼方便,它讓人看不見下一個轉彎,也無法從眼前的一小段知道整體會走向哪裡。
人生也許就是如此。過去留在身後,未來位於前方,我們以為自己正在沿著一條路前進,過了多年回頭看,那些曾經以為走錯的地方,可能只是一次轉彎。神的帶領若真有形狀,大概也不會是一張完整的地圖,而是眼前這一小段路,以及下一個尚未看見的彎。
歌聲從教會裡流出來時,方才我們還在外面找路。那聲音沒有標誌,也沒有方向箭頭,卻讓人知道應該往哪裡走。翻開週報,唱起熟悉的詩歌,旋律依舊相同,到了山裡卻有了不同的穿透力,像平靜水面底下藏著暗流。唱歌的人變了,地方變了,空氣變了,同一串音符也有了另一種溫度。那些唱過許多年的歌,嘴巴記得每一個字,心卻未必還記得最初為什麼唱。
牧師在華語與排灣族語之間來回切換,偶爾停下來尋找一個更準確的詞。他談到以色列人對慾望的妥協,聲音一點一點提高。人很少突然走向另一邊,更多時候只是每天往旁邊移一點點,今天覺得差不多可以,明天覺得再多一點也無妨,直到回頭時,原來的位置已經看不見了。偏離沒有巨大的聲響,它常常只是藏在日常裡。

如今所見有限,到那時就要面對面
下午的花環、串珠與射箭,讓上午那些想法落到了手上。萬壽菊與腎蕨被一雙雙手纏繞成圓,原本只是山野間隨處可見的植物,經過整理與編織,便成了可以戴在身上的東西。花瓣、葉片與手指彼此纏住,最後形成一個完整的圓。桌上的串珠也是如此,珠子一顆顆散著,有人排出漂亮的色彩,有人慢慢摸索自己的順序,最後都得靠一條線把它們留在一起。
射箭時,我幾乎沒有射中靶心。箭離弦的一瞬間,力量太大會偏,猶豫太久也會偏;眼睛、手臂、呼吸與靶心之間,存在一個細得幾乎看不見的平衡。箭飛出去之後,風也加入了其中。
傍晚的風帶著花香,白天積在皮膚上的熱氣被一層層削薄。孩子們的笑聲遠了一些,桌上的珠子收進袋子,山裡慢慢安靜下來。教會的斜線與曲線在暮色裡逐漸模糊,十字架也只剩下一個深色的輪廓。白天看得清楚的東西,到了晚上都有些不確定。
「我們如今彷彿對著鏡子觀看,模糊不清;到那時,就要面對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時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樣。」(哥林多前書十三章12節)
我們所能看見的,大概始終只有曲線之內、斜線之下,那一小塊暫時屬於自己的地方。至於整個形狀,還在遠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