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9 基督教論壇報 / 雅歌閱讀

在兩次手術之間

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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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比

我曾經以為,一段關係的重量,是由理解與共識支撐的。但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有些關係之所以能夠延續,不是因為彼此一直都對,而是在錯開、誤解,甚至沉默之後,仍然願意停留在同一段時間裡。

密切合作直到產生摩擦
那段時間開始於一間很小的教室。空間被擠在兩棟建築之間,像是學校暫時放置的一個過渡地帶,沒有真正的規格,也不適合長久停留。但我們就在那裡,開始了資源班的第一年。

我們是一起通過教師甄試的人,也是這樣一個處境的共同承擔者。白天面對學生,晚上整理文件與教學策略,許多事情同時發生,沒有清楚界線。我們之間一開始並不熟悉,只是因為制度安排,彼此成了最密切的搭檔。一起備課,一起處理學生狀況,一起面對那些無法用教科書解釋的現場。

有時候她會載我上下班。車子在清晨的路上行駛,對話幾乎填滿所有空白。那時候我以為那是合作,後來才知道,那些長時間的靠近,最後會靠近到開始產生摩擦。

我們對教育的理解逐漸分岔;她有她的理想與推進,我有對衝突的退縮與遲疑。她往前,我往後;她爭取,我維持。她在意制度與資源的改變,而我更傾向守住現場的安穩。

有一段時間,她覺得我沒有站在她那一邊,而我只是害怕讓事態變得更尖銳。我們沒有決裂,但裂縫已經存在。它安靜地存在著。直到她生病。

在不確定中仍然願意靠近
那一年,她被診斷出胰臟腫瘤。在那之前,她曾有兩次血糖過低的昏迷,原因始終不明。那段時間像是生命被推入一種暫時的懸置,既不確定,也無法加速。直到腫瘤被確認,手術的日期才真正被定下。但在那之前,仍然有一段等待。像是人被放在時間的邊緣。

手術那天,我請了假,搭車去台北的醫院。走廊的光很白,不刺眼,卻讓情緒變得稀薄。推床出現時,她躺在上面,身體被固定得很輕,但人的存在卻異常清楚。她的先生在一側,我在另一側。我們跟著床往前走。輪子在地面滾動,聲音規律得近乎冷靜。進入手術室前的那段路並不長,但時間被拉得很慢。她被推進門的那一刻,門慢慢合上。像是世界暫時關閉了一個出口。而我站在門外。那一瞬間,我沒有思考醫療或命運,只是非常清楚地意識到:人是會被帶走的。

手術很順利,腫瘤被完整切除,沒有牽動其他器官。醫生說,是乾淨的結果。那種乾淨,後來回想起來,顯得格外不真實,卻像是一種被允許的例外。她住院的那段時間,我去了幾次。假日的病房很熱鬧,她的哥哥姊姊都來了。人聲與探病的節奏交疊,使空間短暫成為一個流動的聚落。但在那些聚落之外,有一段更安靜的時間,是屬於我們的。

有一次,我帶著教會的弟兄姊妹去她的家。我們帶了吉他,唱詩歌,禱告。那不是一場儀式,更像是某種陪伴的臨在。她常常掉眼淚,或許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被記得。我也常分享一些卡片或文字,那時候的我相信,祝福可以被傳遞。也許人在不確定之中仍然願意靠近,本身就是一種非常深的回應。

醫院病房成為關係填滿之處
幾年下來,她慢慢恢復。重大傷病卡不再延續,追蹤變少,回到一種正常的節奏裡。而我們也重新連結於工作。時間把一些東西留在原地,也把一些東西悄悄改寫。

我的手術則是在十多年後。去年,我接受肺部微創手術。住院很短,但那一天的時間被拉得很長。麻醉退去之後,我被推回病房,護理人員要求平躺四個小時不能移動。身體靜止,意識卻清醒得過分。我記得天花板的光,記得時間沒有聲音,也記得一種非常具體的孤立──不是痛,而是無法移動所帶來的脆弱。

然後她來了。她先是打電話給我先生,說她已經到了醫院。先生下樓接她,他們一起上來,女兒那時也在。我躺在床上,看著他們在病房裡交談。奇妙的是,那個空間突然不再只是醫院的房間,而變成一個可以被關係填滿的地方。我不能動。但我很清楚地感覺到:我不是被隔離的。他們之間的對話、笑聲、移動,像是在我周圍搭起一個臨時的橋。那座橋,不是為了讓我走動,而是讓我知道──有人可以彼此連結。

人生如連串修復再修復的過程
出院之後的十二月,我回到學校參加校慶活動。一個月後,又面臨另一場手術,人生像是一連串修復與再修復的過程。我們的關係從來不是固定的樣子。它經歷靠近、誤解、距離,也經歷重新靠近。我曾經以為關係需要一致才能維持,但後來才明白,許多關係之所以還在,不是因為一致,而是因為在不一致之中,仍然有人沒有離開。

信仰對我而言,也逐漸不再只是解釋世界的方式,而是一種接納。接納人的有限,接納生命的不確定。也接納許多事情未必會得到答案。而這些年來,我所學會的,或許也只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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