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聆
上個月去染頭髮。多年來習慣同樣暖橘色的我，為了簡單方便，很少嘗試新顏色，只因為熟悉帶來安全感。
帶著廣東口音的阿妹，是近兩年認識的髮型設計師。她多次建議我換成冷色系，但我總是笑著搖頭，不敢輕易嘗試。換一個從未試過的新色彩，需要勇氣。直到這次，看著阿妹眼中的熱情與堅定，我終於下定決心，放手讓她在我的髮色上變花樣。
下定決心，嘗試改染新髮色
冷色系不能直接覆蓋在原來的橘色之上。設計師先把頭髮分成幾個區塊，從每一區裡挑出一縷一縷細細的髮束。挑得越細，效果越自然。然後在挑出的髮束上塗漂劑，把原本的色素褪掉，再用foil包起來，避免碰到其他頭髮。也讓漂劑穩定的發揮作用。
「像你髮色這麼深，通常得要先漂到一定亮度，後面的冷色才能顯出來喔。」阿妹邊上漂劑邊耐心解釋：「嗯，比較麻煩的是多年累積下來的暖橘色，不會一次褪掉。得慢慢來，經過幾次，舊色才會一點一點褪去。」
望著鏡裡「施工中」半新半舊的髮色，心裡有點不安：不知道出來的效果如何？我想起保羅在《歌羅西書》裡說的「脫去舊人，穿上新人」的比喻。生命翻轉的過程不是一次華麗變身，被瞬間改變，而是生命一層一層鬆動，在聖靈反覆的工作中，新色彩逐漸浸透原本被舊色佔據的地方。
這次我決定嘗試新色，是因為我遇到一位信得過的髮型設計師。因著信任，所以願意把自己的頭髮交給她：一位在專業領域浸淫30 年，比我更知道顏色最會如何呈現的人。
信仰裡的交託更是如此。有時候，神帶我們進入一個新的季節，我們心裡會懷疑：「這個顏色我從來沒試過。」祂看到的卻可能是：「這個顏色比你想像中更適合現在的你。」
新顏色正在進來，舊顏色卻仍有殘留。
幾十年累積下來的顏色，不會因為你決定換一個新顏色，就立刻完全消失。生命也是如此。過去形成的習慣、思考模式、自我保護，甚至對自我的定義，不會因為某一次禱告或感動，就全部清除乾淨。
在我生命裡，有沒有一種「我一直都是這個顏色」的東西，是神正在邀請我放下的？而我不肯改變，究竟是因為真的不適合，還是只是因為我害怕看到自己不熟悉的樣子？
往深一層思考，真正攔阻改變的往往不是我沒有勇氣，而是還不夠相信──改變之後，即使結果不是我預期的，神仍然可信。
為何捨不得放下熟悉的「顏色」？
熟悉帶來一種安全感。就像染了幾十年的暖橘或深咖啡色，即使知道世界上還有許多別的色彩，至少我知道這個色系在自己頭上看起來是什麼樣子。
生命中有些「舊顏色」可能是一種做事的方法或態度、一個服事的位置、一段已經很熟悉的關係模式，甚至是我們多年來對自己的認識：「我就是這樣的人」。「這是我最擅長的」。「這樣做一直都沒有問題」。「都這個年紀了，還折騰什麼？」這些不一定不好，只是它容易讓我們思考僵化，不願順著聖靈感動而更新自己。
所以我真正害怕的，未必是「新的不好」，而是新的不可預測。
讓人想起舊約裡的亞伯拉罕。神呼召他離開本地、本族、父家時，並沒有全盤計劃和藍圖交給他，只說：「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創世記十二章1節）
亞伯拉罕跨出去的那一步，除了需要極大的勇氣之外，但更深一層，其實是信任。他對神的信任。他的考量因素裡除了問自己「我敢不敢去？」之外，還包括「即使不知道會去哪裡，我是否相信帶領我的那一位神？」
如何知道「新的」是神的帶領？
或許不是所有「新的」都是神的帶領，也不是所有「不舒服」都表示神要我們離開。
原來熟悉的東西，是否已經漸漸不能承載神現在正在我生命中所做的事？ 以色列人在曠野按照神的指示每天拾取嗎哪，但進入迦南之後，嗎哪就停止了（約書亞記五章12節）。不是嗎哪不好，而是新的季節裡神有新的供應方式。
某一個邀請是否反覆出現？我們可以透過禱告、經文、環境，或者藉由屬靈夥伴的印證，一個原本不在自己計畫裡的方向，一再回到心中。這時候不妨求問神是否在這裡要我留意什麼？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是這個改變會不會使我更深地依靠神，而不只是證明自己？
神所帶領的改變，不一定讓我們更成功、更舒服，卻往往會使我們更自由、更謙卑，也更像基督。
真正的信任不是「預期結果完美」
染髮的結果讓我十分滿意，回家後照見鏡中的自己，心想「怎麼不早試試？」其實之前也考慮過，萬一效果不如人意怎麼辦？但是考慮的結果我決定信任阿妹。
有時候我們所謂的「相信神」，其實背後偷偷附帶了一個條件：我相信祢，只要祢最後證明我的選擇是對的。
但聖經裡的信心不是如此。真正的信任是：「我不知道這一步最後會帶我到哪裡，但我知道與我同行的是誰。」彼得在水面上走下船的那一刻，海浪並沒有停止；亞伯拉罕離開吾珥的時候，也沒有拿到完整地圖。信心不是等所有不確定因素消失以後才出發。
所以，培養對神的信任，也許不是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勇敢」，而是一次又一次回想：過去那些我看不清楚的時候，神曾經怎樣帶領我？那些當時以為是失去的事，後來神怎樣使用？那些我原本不願意接受的改變，今天回頭看，又留下了什麼恩典？信任是有記憶的。我們愈記得神曾經怎樣信實，就愈有能力把未知的下一步交給祂。
詩人說：「我要提說耶和華所行的；我要記念你古時的奇事。我也要思想你的經營，默念你的作為。」（詩篇七十七篇11-12節） 詩人原本在低谷中懷疑主是否永遠棄他於不顧？但當他開始回想神過去的作為時，記憶幫助他重新建立信任。又如撒母耳記裡生動的例子：大衛面對歌利亞時不是全憑他的勇氣，而是他記得神既然救他脫離過獅子和熊的爪，也必救他脫離非利士人的手（撒母耳記上十七章37節）。
生命的更新從來不是一次性的戲劇性轉變，乃是一生細水長流的微調與重塑。神從不嫌棄我們身上那些依然殘留的舊色彩、舊模式與舊習慣，祂只是溫柔地等待我們鬆開手，交託。
回家後照鏡子，冷色裡冒出一兩條顯眼的綠。阿妹說不要擔心，那只是暫時性的「過渡色」，漂過的頭髮在吸收新染料時，有時會呈現這種奇怪的中間色，多洗幾次色彩就會淡去。不是一次完美，而是允許暫時的「不完美」存在。這就是一個微調的過程。
信仰裡的交託也是如此。當神帶我們進入一個新的季節，我們往往只能看見眼前這一段不如預期的髮色，而掌握全局的祂已經看見最終的樣貌。真正的信任不是要求祂立刻把所有殘留的舊色都褪去，而是在半新半舊、甚至冒出「過渡色」青黃不接的階段裡，仍然願意將主動權留在祂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