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林沂鋒/採訪報導】三個在檯面上彼此互看不順眼的科技巨頭，為何會在一篇呼籲 AI 減速的文章前同時點頭？清華大學人文社會AI應用與發展研究中心副主任、物理系教授王道維，透過賽局視角，解讀Anthropic執行長這篇觸及全球神經的關鍵文獻。
當AI逐漸進入教會與信仰生活，教會同樣面臨新的挑戰，王道維認為，真正需要被培養的，不只是使用工具的能力，而是能夠思考、查驗與分辨的信仰生命。
Anthropic 執行長達里歐．阿莫迪（Dario Amodei）於9月12日發表長文 「我們必須放慢最先進AI的發展速度」（We Must Pace the Frontier）的文章，主張應協調一致放慢AI的發展速度，以便更深入了解該項技術能力所帶來的風險，引發外界關注。背後主要的技術原因是，下一階段的AI是「遞迴式自我改進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也就是人工智慧系統能夠自主設計、評估並開發出比自己更強大的下一代版本，人類的參與會更少（因為更不了解其更新優化的理由）。因此其可能帶來的負面影響，遠遠多於我們已知的正面價值。
王道維說，阿莫迪這篇文章的份量，一半在內容、一半在迴響。阿莫迪發表後，竟同時得到 OpenAI執行長山姆．奧特曼 （Sam Altman）與 xAI創辦人馬斯克（Elon Musk）在 X 上的認同。
熟知三人恩怨的人都明白這有多罕見：阿莫迪當年正因不信任奧特曼而出走，另創Anthropic，如今是OpenAI最大勁敵；奧特曼與馬斯克共創OpenAI，最終為路線之爭對簿公堂；馬斯克也屢次公開批評阿莫迪在AI安全上過度自以為是。三個彼此看不順眼的人竟能在同一篇文章前點頭，正說明它戳中了超越個人立場的時代難題。
AI競賽的困境 真正難題是彼此不信任
他認為，文章的核心是一場囚徒困境：人人都知道「一起放慢才安全」，但只要別人不慢，自己慢就是把領先讓人。更麻煩的是它有兩層——既是 AI 公司之間，也是中美之間。
賽局理論對囚徒困境有四條經典解法：重複賽局（未來還要交手，背叛必遭報復）；以牙還牙（先釋善意，背叛即報復，回頭就寬恕）；外在管制（以法律制度讓背叛面臨確定懲罰）；溝通透明（打破資訊不對稱、綁定承諾）。阿莫迪的三步驟，走的正是後兩條路。
王道維說，難處在適用性。美國公司內部四招都可用，前兩個是資本主義商業競爭常出現的方式，但是面對AI的強大影響力，最有效的大概是第三招——靠政府監管。但中美之間近似核武對峙：一方不克制便幾無第二次反擊（例如透過AI作網路攻擊，癱瘓對方網路與電子系統），兩國又互不隸屬、無共同公權力，前三招皆難直接執行；而第四招需要靠兩國互信，但面對以極權為主體的中國，他也認為不太可能。畢竟極權政府就是透過發展與操縱AI技術來監管人民或消滅政敵，提高自己的極權統治力，與民主政府需要定期改選替換有本質上的不同。
他認為，於是真正的癥結浮現：問題不在競爭，而在於民主國家對極權政府的不信任。美國總統川普早已直言——放慢AI發展，要如何贏中國？但這裡有一點是常被忽略：中國 AI 目前並非獨立的與美國匹敵，仍是相當程度跟隨美國，尤其靠「非法蒸餾」來提升自己模型的能力；而OpenAI與Anthropic的最先進模型（frontier model）目前的發展已經會逐漸隱藏自己推理過程，這條捷徑正逐漸失效（而這個推理過程也是目前監管AI的主要方式，也是阿莫迪擔憂的原因之一，所以兩者是同時相關的）。
因此他從技術發展與目前中美對峙的情形中，仍存一點希望看待：未來或許能形成巧妙的平衡——美國以閉源技術維持約一個世代的領先，中國在開源應用端領先——彼此有依存也互相牽制，讓阿莫迪所擔心的負面影響可能會比較晚發生，直到極權政府自身傾頹的那一天。
AI進入教會牧養 門徒訓練走向個人化
至於AI對教會與信仰生活的影響，王道維表示，AI對教會而言，其中一項重要價值是協助門徒訓練，從過去較為「中央廚房式」的模式，逐漸走向多元與客製化。
傳統門訓通常採用共同教材、統一進度，讓所有人讀同樣經文、回答相同問題，其實從形式上來看，盲目接受這些單向的教導與盲目接受AI的回答可能是類似的。固然這樣的方式便於教會推動相關信仰教育，但每個人的家庭背景、教育程度、工作環境、人際關係及生命經驗都不同，單一模式未必能回應每個人的需要。
因此，AI對信仰生活的一個可能價值，是教會可以運用生成式AI的文字、圖片與資料整理能力，將同一套門訓內容依照不同對象重新設計。例如，針對職場人士、學生、家庭主婦或不同生命階段的信徒，提出不同的討論問題與生活應用，使門徒訓練更貼近個人的處境，朝「成全聖徒，各盡其職」的方向發展。
他認為，AI也能協助牧者預備牧養工作。面對具有特殊家庭背景、不同專業或特殊疾病的會友，牧者可先透過AI了解相關背景與可能面臨的困難，再進入實際探訪與陪伴，讓關懷更貼近人心。AI甚至能協助整理資料、製作講章大綱或主日學教案，減輕行政與準備工作的負擔，讓牧者把更多時間放在真正的生命陪伴上。
不過，王道維也提醒，從信徒個人的角度，AI進入信仰領域最大的風險之一，就是人可能過度依賴AI所提供的「答案」。
他指出，AI回答的內容會受到訓練資料與使用者提問方式影響，因此不能把AI視為絕對客觀、更不能把AI的回答當成上帝的旨意。特別是在聖經詮釋、神學與倫理議題上，不同教會傳統本來就存在不同觀點，很難用一個所謂「絕對純正」的答案涵蓋所有信仰經驗。
比起打造信仰純正AI 更應提升思辨能力
因此，他反而不鼓勵教會過度強調打造一個「信仰純正AI」。若信徒習慣透過AI快速取得標準答案，可能逐漸失去自己閱讀聖經、查考資料、與不同觀點對話及分辨真偽的能力。
相反地，教會應該鼓勵信徒，可以善用AI資料的多元性。例如閱讀一段經文時，要求AI從不同神學傳統提供詮釋，再比較各種觀點的優缺點；當AI的答案與牧者或其他神學家的教導不同時，也不必立即認定其中一方錯誤，而可以進一步查考聖經、閱讀相關著作，並與牧者、教師及教會肢體討論。如此，AI反而能成為促進信仰反思與彼此理解的工具。
王道維強調，門徒訓練從來不只是知識傳遞，更重要的是生命成熟與效法基督。AI可以協助學習，卻不能取代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陪伴、禱告與生命見證。以上提到的應用，會讓信徒之間有更多不同的觀點，因此更需要有效且深入的聆聽對話，不再是過往一言堂式的，不可質疑的單向宣導。這樣我們就有可能在AI時代反而提升個人信仰的思辨，更好的融入自身的處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