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佳慧
我在目前的教會聚會三年多了，總會注意到一位身材高大、七十多歲的弟兄。
安靜不張揚的教會長者
每逢主日，他總是早早來到教會，把旗幟和指示牌擺到路旁，希望更多人知道，在美國的小鎮上有我們這一間國台語教會。崇拜時，他安靜坐在後方；若有慕道友進來，便立刻上前歡迎。愛宴時，他在廚房煮茶、備餐；弟兄姊妹圍桌吃飯聊天時，他卻在一旁收餐具、擦桌子。我不記得看過他安安靜靜坐下來吃完一頓飯。
他不急、不張揚，只是有條不紊地參與服事。我們都叫他「陳爸爸」。
陳媽媽則活潑健談，常擔任司會，也負責總務。兩人都是執事，一個在前面說話，一個在後面默默做事。
每星期都看見他們忙碌的身影，我竟習以為常，不知不覺視為理所當然。偶爾向他們道謝，他們總是淡淡地回答：「與神同工。」簡單四個字，卻讓我看見一種越服事越甘甜的生命。
有一次放假，我心裡忽然有個感動邀請他們喝咖啡，想聽他們信主的故事。沒想到那次談話，讓我首度真正走進一位相識三年多的弟兄的生命。原來，那個每星期出現在眼前的身影，背後走過了戰爭、遷徙、貧困、移民、疾病、生死，以及恩典。
從亂世走到台灣
陳爸爸的家族原在吉林，三代信主，父母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知識分子。父親年輕時從事情報工作，用過不同化名，留學日本期間曾遭憲兵審問刑求。
1949年前後，一家人在巨變中逃難。母親先帶著四個孩子隨國軍撤退。家人說，當時父親站在卡車下，把孩子一個一個丟上車交給太太，自己最後才冒著機關槍的掃射
逃離。幾經輾轉，一家人才在台灣團聚。
來台後，一切重新開始。父母雖是知識分子，在陌生的土地上沒有依靠，只能從最卑微的工作做起：父親掃街，母親替人縫補衣服。掃街時，一位在中國曾受父親幫助的牧者認出他，推薦他進入警署工作，生活才稍有改善。
陳爸爸在六個孩子中排行第五，生長於台北。童年並不總是溫暖，他曾在學校被歧視、欺負，年幼的他選擇直接反擊；另一方面，他讀書認真，成績優秀。或許正因如此，他很早就學會一件事：遇到困難，就靠自己撐過去。
從洗碗工到大廚
1975年，姊姊保送赴美留學，之後陸續幫助兄弟姊妹來美；1979年，陳爸爸也踏上美國的土地。
語言不熟、沒有資源，他進入餐館，從洗碗開始，並給自己定下目標：三年內做到大廚。別人不願做的，他做；不會的，他學。幾年後，他真的做到了。
與陳媽媽結婚後，夫妻倆在南加州經營台灣小吃店。創業沒有外人想像的風光，他的手曾被熱油嚴重燙傷、被魚刺刺穿。但第一代移民沒有太多停下來的餘地：因為有家要養，日子要過。他的信念始終是：人只要肯做，就會有路走。
只是，信仰呢？
他從小跟著父母上教會，但他坦白說，大人做禮拜時，孩子們常在外面嬉鬧。他知道耶穌，卻沒有真正與神建立親密的關係。
直到有一天，靠著人的力量真的走到了盡頭。
生死之間，看見那道光
退休後，陳爸爸先是突然中風，靠著強大的意志力復健，一步一步把身體練回來。復健期間，心臟又突然出了問題，使他連走路、呼吸都困難，必須接受手術。心血管置入支架的過程中，大動脈意外破裂，情況一度極其危急。陳媽媽獨自守在手術室外，焦急等待。
過去的陳爸爸總是相信，只要靠體力、經驗和意志，就沒有過不去的關。但那一次，他終於明白：生命不在自己手裡。
在極度虛弱、長時間昏迷之中，一股悸動使他睜開眼睛，他看見一片純白的光。
那光的美與榮耀無法形容，他始終無法忘記。奇妙的是，那一刻他沒有恐懼，反而充滿喜樂，想著：「神是不是來接我了？」
然而，他活了下來。
後來陳爸爸讀到聖經的話：「他的頭與髮皆白，如白羊毛，如雪……」（啟示錄一章14節），他再次想起那片純白榮光。又有一次主日，看到扇子上寫著「浪子回頭」，心中聽見聖靈的召喚，熱淚盈眶。
從那之後，上帝不再只是他從小聽過的名字。他重新回望自己的一生，才發現，那些看似靠自己走過的路，神的恩典早已走在前面。
從亂世到台灣，曾因身分被視為外人；漂洋過海到美國，成為異鄉打拚的第一代移民；從洗碗工做到大廚、開餐館，再從死亡邊緣被留下來──年輕時，他也許會說：「因為我夠堅強、夠努力。」如今，這位平日沉默的弟兄，說起神的恩典，有說不完的故事。
「我的恩典夠你用的，因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軟弱上顯得完全。」（哥林多後書十二章9節）
我真的認識我的弟兄姊妹嗎？
聽完陳爸爸的故事，再看那個彎腰收拾餐具的背影，感覺已完全不同。那不再只是一位「默默做事的執事」，而是一個走過亂世與生死，最後學會把生命交給神的人。歌羅西書三章23節說：「無論做什麼，都要從心裡做，像是給主做的，不是給人做的。」陳爸爸讓我看見這節經文活出來的樣子。
這次訪談也讓我反問自己：在教會三年多，為什麼直到現在才知道他的故事？我們知道誰負責司會、總務、廚房、招待，卻真的知道彼此正在經歷什麼嗎？
保羅說：「若一個肢體受苦，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受苦；若一個肢體得榮耀，所有的肢體就一同快樂。」（哥林多前書十二章26節）可是，若要一同受苦、一同快樂，我們必須先願意走進彼此的生命。彼此相愛不只是主日的問候，也不只是一起完成一項服事，而是願意多看多聽一點、多承擔一點，在彼此的生命裡看見神的工作。關心一個人的服事，不如先關心那個服事的人。
也許下一個主日，當我們再次遇見那些默默擺旗幟、煮茶、收拾餐桌的弟兄姊妹，可以多停留一分鐘，不只是說「謝謝你的服事」，也可以問一句：
「你最近好嗎？」
「我可以為你禱告什麼？」
「有一天，我很想聽聽你的故事。」
因為每一位弟兄姊妹的生命裡，都有一段神正在書寫的見證。而神的恩典，很多時候就藏在那些我們看了很多年，卻從未真正聽過的故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