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啟
那年的夏天特別燠熱,遇缺水又限電,經常看到聳動的新聞標題報導高溫破紀錄,心情很難不跟著浮躁起來。然而也是這一年,擔任教職多年的我,雖身處盛夏,心卻進入一段毫無防備的冰河期。
青春旋律被迫戛然而止
班上一個成績優異,同學眼中的學霸,還沒畢業就以通過「特殊選才」優先進入明星學校的資優班。烈日當空的午後,接到噩耗,說那孩子遭超速小客車撞上,已緊急送醫。
到加護病房探視的那幾天,家人的神情一次比一次凝重,似乎透露著病情很不樂觀,我強噙淚水聽著阿嬤反覆說著:「怎麼會這麼倒霉?就那樣被撞上,頭直接著地⋯⋯。」因為傷勢嚴重,不久,他還是離世了。
我的心情非常沉重,本來有大好前程的孩子,因著一場突來意外,青春的旋律被迫戛然而止。辛苦撫育他長大的父母親,疼愛他的長輩,白髮人送黑髮人,情何以堪?
參加學生的告別式那天,班上孩子都來送行,大夥兒哭成一團,我安慰學生說他去當天使了,但自己卻再也無法壓抑悲傷,失態的椎心痛哭。我還來不及跟他介紹耶穌,他知道耶穌愛他,會為他預備永恆的家嗎?深深不捨中,我承認自己還帶著對福音的虧欠。帶班的兩年,只要我夠積極,一定有機會跟他談到信仰的,只是,這逝去的機會是不會再回來了。
心中悲痛仍有安慰盼望
同年,開學前的秋颱,打亂了原來規劃的輕旅行。颱風前的晴空萬里只是假象,拂面的薰風格外悶熱。畢業的學生打電話來:「老師,你有看新聞嗎?前幾天報導,有一間屋頂加蓋的老房子,在清晨電線短路,起火燃燒,一對姊妹逃生不及,喪生火窟。老師,那個姊姊就是我們班的⋯⋯。」話筒那邊哽咽啜泣,話筒這端的我呀然驚恐,說不出一句話。
腦海裡浮現這孩子的面容,過往的點滴回憶也一幕幕在眼前播放。我記得她喜歡手作,常用隨手可得的素材編織成可愛玩物:蚱蜢、小狗、飾品⋯⋯,每每津津樂道與我分享她的作品時,眼眸是閃亮的喜悅,聊到夢想,藝術創作是她的熱情。
這班有幾個孩子知道我是基督徒,每次到了班際比賽,總會此起彼落的說:「好緊張喔!老師,快,幫我們禱告。」雖然有點賽前臨陣磨槍,臨時抱耶穌腳的感覺,但又何妨,那顆單純的心,相信天父悅納。
至今,我仍無法想像喪生火窟這樣的事,怎麼會如此無情又真實的發生在我的學生身上?因為是當地重大的社會事件,附近的教會主動登門探望和關心學生的家人,並協助他們清理滿目瘡痍的火災現場,過程中竟找到我學生的受洗證書和一些詩歌CD,我這才知道她已經信主是基督徒。
後來,教會在家人的同意下為她辦了安息禮拜,我雖然悲傷也萬分不捨,但想到神話語的應許,知道她已在耶穌懷裡,心得了安慰盼望,也能用這樣的盼望安慰學生的家人。
這一年,兩個年輕的生命不幸殞落,都在韶華,都是訣別,悲痛的心同時存在著兩種情懷。

福音熱忱面對教學現實挑戰
回想初入校園工作,曾滿懷教育和福音的熱忱,希望像當年把福音傳給我的老師一樣,也能帶學生信耶穌,然而,要在校園傳福音並不容易。我傾聽著學生訴說他們的困擾:對未來迷惘、課業壓力、人際關係疏離、親子衝突、自我形象低落⋯⋯,除了以專業知識來輔導和解惑,面對情緒憂鬱焦慮,甚至有自傷意念和行為的學生,如果他願意,會為他禱告,求上帝的平安進入他的心。只是,若以決志人數、邀請到教會的成功率等外顯數據來評估福音的果效時,難免灰心。
雪上加霜的還有近幾年教育環境大震盪,少子化的衝擊、學生自我中心衍生的諸多偏差行為越來越難管教、家長投訴的不安氛圍、權利與義務兩相拉扯、資源分配不均的隱憂⋯⋯,教師的工作負荷只增不減。
漸漸的,傳福音的熱情就在忙碌的教學工作,沒完沒了的班經事務,層層疊加的行政配合,以及戰戰兢兢的親師生關係中消磨殆盡。
每天陪伴一群活力旺盛的莘莘學子,讓人誤以為青春離死亡的距離還遠,殊不知明天將如何,誰能預料?面對生命的終點,為師的我在意的不是成績或成就,而是他們是否來得及聽聞福音,相信基督?上帝彷彿用一個大分貝擴音器提醒我:「有時,你以為還有時間,卻不知一旦錯過就是永遠錯過,且錯過的不是一班公車,一趟旅程,而是一個靈魂的歸屬。」這個震撼警鐘,成了我回應大使命的轉捩點。
震撼警鐘成為生命轉捩點
保羅在羅馬書說:「無論是希臘人、化外人、聰明人、愚拙人,我都欠他們的債, 所以情願盡我的力量,將福音也傳給你們在羅馬的人。」
「欠福音的債」的說法很寫實,欠債就要還,讓人格外有感,不然,好像別人信不信主跟我沒有太直接的關係。曾經還自以為聰明的拿另一處經文來消除虧欠感:「神要揀選誰就揀選誰,神要憐憫誰就憐憫誰,他要不要信主,是上帝的主權,是人的自由意志,我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但保羅不是這樣想的,他說他情願盡他的力量去傳福音。原來,在有福音動力之前,需要先有屬靈的眼光:無論是「希臘人、化外人、聰明人、愚拙人」,甚至在當時被視為最尊貴的「羅馬人」都需要福音,換成現在的話,就是「人人都需要主」。
不要看他位高權重,可以呼風喚雨,就不需要耶穌;別看他築起心牆,保持距離,就以為他永遠拒絕福音;也不要看他自信爆棚是風雲人物,是人生勝利組,就不需要救恩好消息。也許身邊的同事,他們的條件待遇,甚至機運都比我們好,會不會我們也理所當然的以為:他們的人生少了耶穌,也可以真正喜樂?

我要有耶穌的眼光,看到流離失所的人群,如同羊沒有牧人;也要有耶穌憐憫的心腸,去關切在光鮮亮麗背後的那份孤寂。只有耶穌的愛能滿足人心,只有信實的主在一切無可指望時,使我們仍有盼望,我的主掌管未知的每一天。
過去我對福音果效的看法太狹隘,如果以此來論身處異國他鄉的宣教士,所做的事工似乎算不得什麼,因為終其一生,未必能帶領許多人信主。然而,若不是宣教士作先鋒,先到未得之民鬆土,福音的種子不可能有機會落土、生根、茁壯。
主啊,恢復我起初愛神愛人的心,不要因世界不法的事增多,愛心就冷淡了。主啊,幫助我效法施洗約翰,為主預備道路:或撒種,或鬆土,或耕耘,無論如何,只要使人對基督信仰的好感略增一分,就是傳福音了。
如果所處環境艱難,什麼都不能做,主啊,求祢記念那一聲聲翳入天聽的祈禱,真誠的呼求。「我實在告訴你們,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神看的不是績效,神喜悅的永遠是傳道者的忠心。
落日餘暉映照著學生嬉笑玩鬧的身影,也在那一張張既期待又迷惘的青澀臉龐,染上一抹紅霞。我想起那一年先後離世的學生,傳福音於我,不再是可有可無,而是責無旁貸,與時間賽跑。
我所願,是在師生互動中,永恆的答問間,學生因認識這位創造主而明白了自己是誰?生命的意義為何?因打開心門邀請耶穌,從此有了心靈的安頓與歸屬。即使有一天,身旁的大人無法陪跑到終點,人生的風浪也不用獨自面對,天父長闊高深的愛,比春風化雨更和煦,看不見,卻真實同在,這是福音,是真正的好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