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余友梅/報導】同樣使用人工智慧(AI),有人把它當成整理資料、撰寫電子郵件的辦公工具,有人卻用它學習程式、完成產品,甚至進入原本接觸不到的市場。當青年普遍擁有智慧型手機、社群媒體或生成式AI,資訊看似比任何時代都更平等,但不同家庭、學校與生活圈所能提供的眼界、人脈及試錯空間,仍在悄悄拉開差距。
路透社近日在一篇「Z 世代押注AI技能提升收入能力」的報導中,訪問25歲的紐約創業者瑪麗安娜.安塔亞(Mariana Antaya)。她在大學修習數學與電腦科學,生成式AI問世後,立即嘗試用大型語言模型預測一級方程式賽車及英格蘭超級足球聯賽結果,後來更把AI運用在程式設計上。
2023年畢業後,她曾申請數十個科技業職缺,最後進入微軟實習,參與語音功能及AI語音模型評估工具的開發。如今,她創辦金融科技公司quantifAI,也持續在網路上公開自己完成的AI專案。她認為,與其只在履歷上列出修過哪些課程,不如拿出真正完成的作品,讓市場看見自己能解決什麼問題。
「如果你確實做出了成果,又能公開發表,別人便能看見它的實用價值。」她告訴路透社,這樣的證明往往比一張課程證書走得更遠。
安塔亞的經歷呈現一種正在擴大的青年差距:真正造成差距的,不一定是誰先取得AI工具,而是誰知道可以拿它做什麼,又能否把學習轉化為作品、連結與下一次機會。

薪資差距之前,先出現「看見什麼」的差距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2025年分析81個國家、約69萬名青少年的資料發現,青年對未來的期待雖然普遍提高,對職業的認識卻未必跟上勞動市場變化。平均每5名學生便有1名期待進入通常至少需要大學學歷的職業,卻不預期自己會升讀大學;在社經條件較弱勢的學生中,比例更接近三分之一。
OECD指出,社會背景對教育志向的影響甚至可能大於學業能力。弱勢學生較不了解理想職業需要哪些學歷、技能及準備,也較少參與企業參訪、實習、工作體驗、職涯講座等活動。
這顯示兩名能力相近、社會背景不同的青年,可能很早便站在不同的資訊起點上。一個人的父母、師長或親友熟悉產業運作,能告訴他哪些科系正在成長、哪項實習值得爭取、第一份履歷應該怎麼寫;另一個人即使同樣努力,卻可能連某些職業存在都不知道。
當遠距工作、數位平台與跨國接案打破地理限制,這種差距未必縮小。機會雖然放到網路上,能否搜尋、理解、判斷並採取行動,仍需要一連串先決條件。

外語是能力,也是資訊入口
外語在這場分化中扮演的角色,也不只是考試分數或履歷加分。
OECD分析歐盟27國及英國2021年的網路徵才資料發現,英語是職缺中第六種常被要求的技能。在經理人及專業職務中,平均近半數職缺明示或暗示求職者必須具備一定程度的英語能力;相較之下,基層與部分技術性工作的要求明顯較低。
對居住在台灣的青年而言,外語能力不只增加進入跨國企業的可能,也決定一個人能否直接閱讀尚未翻譯的產業資訊、參與國際線上課程及專業社群,或向海外客戶介紹自己的服務。
生成式AI雖能協助翻譯,降低部分語言門檻,但要理解不同市場的需求、建立長期信任、處理文化差異及進行複雜溝通,仍不能完全交由工具代勞。
因此,同樣住在一座城市,一名青年所觀察的是附近公司釋出的職缺,另一名青年所面對的,可能已是亞洲、歐洲與北美市場。兩人的差距不一定源於志向大小,而在於他們能不能讀懂不同世界發出的訊號。
人脈帶來的是社會資本
人脈也常被誤解為應酬、攀附或認識多少重要人物。近年研究所稱的「社會資本」,更接近一個人能否與不同背景、產業及生活圈的人建立真實連結。
哈佛大學「機會洞察」(Opportunity Insights)研究團隊曾分析美國約7,200萬名臉書使用者、合計約210億組社交連結,研究不同形式的社會資本與經濟流動之間的關係。
研究發現,低社經地位者與高社經地位者之間的友誼連結,是預測向上收入流動最有力的指標之一。生活在跨階層連結較多的地方,低收入家庭的孩子日後較有可能改善經濟處境。
這項研究不能簡化成「認識有錢人就能成功」。跨越原有生活圈的連結之所以重要,在於它可能帶來不同的職業想像、求職資訊、行為規範與轉介機會。一名青年也許不是能力不足,只是從未遇過能告訴他「你的能力可以到另一個市場發展」的人。
另一項運用領英(LinkedIn)資料的大型研究,觀察2,000萬名使用者、20億個新建立的連結及60萬次轉職,也發現較疏遠的「弱連結」有時比親近朋友更能帶來新工作。原因是熟識親友的生活圈經常互相重疊,較少聯絡的人反而可能帶進原本接觸不到的產業資訊。
勇敢跨出去 也需要承受失敗的空間
當成功故事集中描寫青年辭去工作、跨國接案、創業或建立個人品牌,很容易讓人以為選擇只是個性與勇氣的差別。然而,能不能跨出去,也與一個人可以承受多少失敗有關。
有人可以先不計收入累積作品,數月沒有客戶仍有家庭支持;有人每月必須支付房租、學貸,甚至分擔家計,無法接受收入中斷。有人第一次創業失敗後可以重來,有人一次嘗試便可能債台高築。
即使網路課程與AI工具降低學習成本,時間、設備、安靜的工作空間及不用立即變現的餘裕,仍不是每個人都同樣擁有。將所有差距歸結為「有沒有企圖心」,反而會掩蓋青年面對的不同條件。
國際勞工組織(ILO)在《2026年全球青年就業趨勢》指出,青年進入合宜工作的道路正變得更加艱難;要避免科技擴大不平等,除了培養技術能力,也需要終身學習、現代化就業服務、社會保障及更能涵蓋多元工作型態的制度。
K型青年的差距因此不能只看最後一張薪資單。更早以前,有人已從家庭、學校、語言與社會網絡中,不斷取得資訊、示範與連結;另一些青年即使具有能力,仍可能被留在機會不易到達的地方。
數位時代讓世界看似更加開放,卻沒有自動讓每個人站上相同起跑點。當資訊、人脈與經驗能像資產一樣持續累積,最初只是「多知道一件事」、「多認識一個人」的微小差距,多年後便可能發展成截然不同的職涯道路。(資料來源:Reuters, World Economic Forum,OECD, Natur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