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余友梅/報導】過去談起一個人的職業,答案通常是一個職稱、一家公司;如今愈來愈多年輕人的工作,可能無法用一張名片說完。他白天是企業員工,晚上經營網路內容;她同時替數家公司提供服務,也販售線上課程;有人以接案、顧問、創作及數位產品組合收入,也有人利用人工智慧(AI)完成過去需要一個小型團隊才能處理的工作。
這股趨勢常被概括為斜槓、副業、自由工作或「一人公司」,但這些名稱背後,可能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有人主動重組職涯,在承擔較高不確定性的同時,換取更多自主;有人則因薪資停滯、物價上升與裁員風險,被迫同時做數份工作。
AI降低了個人進入市場的門檻,卻沒有消除客戶、人脈、經驗、資金與保障的差距。一個人能做的事正在增加,但要承擔的風險也可能更多。

從企業道路走向「組合式職涯」
路透社訪問職涯教練珍妮爾.亞伯拉罕米(Janel Abrahami)。她從紐約大學畢業後,進入企業擔任人力資源相關職務,並取得工業與組織心理學碩士學位,原本走的是一條清楚而穩定的職涯道路。
2020年遭裁員後,她開始把職涯教練發展成副業;隔年離開企業,全心經營自己的事業。創業初期,公司確實成長並獲利,但她很快發現,自由不必然帶來餘裕。
「我以為創業是獲得彈性、掌握自己時間的關鍵,結果只是把朝九晚五換成全天候工作」,她說。
經營約一年半後,她因長期疲憊,加上自行負擔醫療保險的壓力,決定暫停顧問事業、重新回到企業。不久後,她又一次遭到裁員。
這次,她沒有再把所有收入押在一份企業工作,也沒有重建完全依賴自己的單人顧問公司,而是設計出包括長期企業教練合約、品牌內容製作、單次職涯諮詢、數位課程及未來演講、出版計畫的「組合式職涯」(portfolio career)。當其中一項工作進入淡季,另一項收入可能正好增加。
這種職涯的核心並不是兼差愈多愈好,而是把一個人的專業拆分成不同服務,面向不同客戶與市場,降低將生計完全交給單一雇主的風險。

同時做幾份工作 未必都出於自由選擇
美聯社報導,美國部分勞工開始以「多重工作」(polyworking)形容同時擁有正職、副業、自由接案或平台零工的狀態。
受訪者有人在全職工作之外從事視覺陳列、創作或自由接案,不只為增加收入,也希望發展不同能力;有人則把個人經歷轉化為演講與倡議工作,在正職之外建立另一種職業身分。
然而,多重工作興起也與薪資凍結、通貨膨脹、學貸及對裁員的不安有關。對部分青年而言,第二份工作是實現興趣;對另一些人而言,卻只是第一份薪水不足以支付生活。
因此,「不再只有一份工作」至少包括三種不同情況:有人以正職維持保障,再用副業探索興趣;有人把不同專業與客戶組成完整職涯;也有人不得不增加工時,以填補基本收入缺口。
若只看一個人同時擁有多少工作,便可能把創業自由與經濟壓力混為一談。
自由工作看似開放 成功仍需要累積
英國《金融時報》以離開德勤(Deloitte)、轉任自由顧問的法比奧.卡拉維塔(Fabio Caravita)為例,探討專業人士自行接案是否可能賺得更多。卡拉維塔初期也曾經歷尋找客戶的困難,一年後收入才提高至原本薪資的兩倍。
報導指出,高技能自由工作者的確可能獲得更高收入與自主性,但表現較好的接案者,通常已有多年產業經驗、知名企業履歷、專業人脈及穩定的網路曝光。缺乏這些條件的人,則可能面臨收入下降、客戶不足,以及失去退休金、醫療保險、產假等雇員福利的代價。
這顯示自由職涯並不是把辦公桌搬到家中,也不是申請一個平台帳號便能開始。個人必須同時負責專業服務、定價、行銷、談判、合約、收款及客戶關係,而這些原本由公司不同部門分擔。
AI把部分組織能力放進個人電腦
AI的出現,正在改變這項限制。
路透社報導,美國創業者蜜雪兒.透納(Michelle Turner)並沒有企管碩士學位,卻利用AI了解創業文化、撰寫商業計畫、準備投資人簡報,並逐步建立服務寄養兒童的心理健康平台Here Now Health。
公司於2025年1月成立,後來取得三州的醫療補助服務資格,員工增至16人。AI沒有讓透納永遠維持單人公司,卻幫助她跨過創業初期的知識與行政門檻,更快把構想發展成可營運的組織。
AI工具如今已能協助個人設計網站、撰寫程式、分析市場、製作文案、安排工作、整理帳目及回覆客戶。Meta近日也擴大面向小型企業的AI代理Muse,使其連接Shopify、QuickBooks、Stripe及Canva等工具,協助處理銷售、會計、付款與行銷流程。
過去,一個人即使具有產品構想,也可能因不會程式、設計或行銷而無法開始;現在,AI開始補上一部分缺少的能力。這也是「一人公司」與早期SOHO工作者的重要差別:後者多半以個人專業承接單項服務,前者則可能利用AI及數位平台,同時進行產品開發、銷售、客服與營運。
一個人未必真的取代整家公司,但已可能擁有過去只有組織才能取得的部分能力。
開始變容易 成功卻沒有因此變簡單
AI降低創業門檻,也可能製造另一種錯覺:只要擁有工具,每個人都能建立成功事業。
2026年一項分析Product Hunt平台逾16萬項產品發布的研究發現,ChatGPT公開推出後,個人創業者推出的產品明顯增加,尤其在過去通常由團隊主導的類別中,個人進場的增幅更為突出。
然而,個人創業的增加,多數集中於低投入或實驗性產品;在評價最高的產品中,集體創業反而更加占優勢。研究者因此指出,生成式AI確實降低個人創業的進入障礙,卻沒有消除團隊在高品質成果上的優勢。
當每個人都能更快製作網站、App及數位內容,市場也會湧入更多相似產品。技術製作成本下降後,真正稀缺的可能轉為對需求的判斷、產業經驗、品牌信任、客戶來源,以及與人合作的能力。
AI可以協助寫出提案,卻不能保證有人願意購買;可以大量產出內容,卻不能自動建立長期信任;可以模擬多個部門的功能,卻仍需要人承擔決策、法律及財務責任。
新自由也帶來新的不穩定
國際勞工組織(ILO)對數位勞動平台的研究指出,平台工作確實能為青年提供遠距工作、短期收入及累積經驗的機會,但也伴隨報酬不穩、社會保障不足及工作條件難以監督等問題。選擇平台工作者的滿意度,通常高於因缺乏其他工作而被迫進入者。
這也說明,判斷新職涯是否真正帶來自由,不能只看工作地點是否彈性、是否擁有多重身分,而要看工作者能不能拒絕不合理條件、是否具有基本保障,以及收入中斷時能承受多久。
當工作不再由一家公司完整提供,青年也必須自行安排進修、保險、退休準備、休息時間與職涯方向。傳統組織的限制減少了,原本由組織吸收的風險,也有一部分回到個人身上。
一份工作不再等於完整職涯,確實讓青年擁有更多組合人生的可能。有人能在不同專業、國家與市場之間移動,也有人可藉AI把構想變成產品,不必等待公司提供職位。
但工具能擴大一個人的能力,不能代替經驗、關係與判斷;選擇變多,也不表示每一條路都更加安全。新世代真正面對的課題,或許不只是要不要離開朝九晚五,而是如何在自主與保障、彈性與界線、個人能力與彼此合作之間,重新建立一套能長久走下去的工作方式。(資料來源:Reuters, AP, Financial Times, ILO, arxi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