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偉

紀錄片《遠離祖靈的孩子》是導演黃開璟歷時六年，拍攝一群新北市三峽以拳擊陪伴都市原住民的「熱原拳擊隊」孩子和社工們。除了紀錄泰雅族劉力臣、阿美族蘇靜雯兩位拳擊手的奪牌榮耀，也真實呈現他們成長過程中的掙扎與迷惘。

導演最初因熱原拳擊隊的大眾募資計畫而接觸到他們，深入了解後對身為都市原住民，為了生活，逐漸與家鄉文化產生疏離的議題感到興趣。於是決定展開拍攝計畫，過程中發覺「拳擊」成為這些孩子們的情感寄託與未來的道路。

從拳頭相向到拳擊運動
熱原拳擊隊的教練陳哲宇是泰雅族人，也曾是拳擊國手。2010年，在新北市原民局工作時，曾被派駐到三峽隆恩埔國宅，負責社區管理。在進行國宅社區服務時，他看見一群大人眼中的「問題少年」──這群孩子被漠視，在都市裡因原住民的身分被貼上標籤；回到部落裡，又因生活在都市中，而不是這麼融入。縱使有一些社會福利與政策，但對他們來說幫助仍有限，許多實質層面無法被了解。

哲宇有次看見一群國宅的青少年在打架，從中發覺他們其實很有潛力，只是缺乏導引。於是決定用這群青少年最熟悉的「拳頭」，教導他們拳擊，告訴孩子：「拳擊不是去破壞，而是創造生命的運動。」為了讓更多人看見這群都原孩子的實力，哲宇創立了「熱原拳擊隊」，後來還與其他社工一起成立「樂窩社區服務協會」，讓附近三鶯部落、南靖部落的孩子也能受到照顧。

這群莽撞又熱血的都原孩子，學習透過拳擊來對話、交流，同時也在找尋他們生命中的意義。站在擂台上，他們不再覺得自己很弱小、弱勢，而是有了自信後，也會開始相信任何事情只要努力，都會是值得的。拳擊隊也跟傳統體育名校明德高中合作，藉由定期訓練，幫助孩子穩定回歸校園，也學習培養團隊精神。

拳擊天賦優異的蘇靜雯，就是透過拳擊隊培訓，不但在比賽中連連奪冠，獲教練推薦進入左訓中心、成為奧運國手黃筱雯的陪練員，甚至到國外比賽取得佳績。後起之秀的劉力臣，在賽場上同樣表現優異。雖然他們在訓練過程很辛苦，也少不了被嚴格的明德高中教練劉承羲督促責罵，但藉著拳擊運動，他們的人生確實一點一滴在改變。

都市原住民的身分認同與迷惘
力臣是天性樂觀、充滿正向的孩子。雖然遇到生活、家庭、練拳等各樣的挑戰，但總能很快整理好自己的情緒，重新振作起來。靜雯則是把很多事情放在心裡，有時候願意與社工員分享，有時候卻是失聯，以自己的行動尋找答案。

靜雯在受訪時曾說：「其實我很怕痛，那怎麼會選擇打拳擊呢？那是兩種痛，不一樣的痛，拳擊比較不痛。」在比賽場上，她享受出拳奪牌的興奮與榮耀，但她或許真正怕的是另一種痛，內心的痛。

哲宇期待，拳擊能陪伴孩子走到18歲，先在訓練與競賽中建立自信，之後再回頭探索自己的文化與身分。因為國高中階段必須投入大量時間接受選手訓練，因此他選擇在孩子逐漸成年後，帶領他們走進部落，以拳擊與部落交流。劉力臣便曾透過「成年禮」走進不同部落教拳，也在交流過程重新接觸與理解部落文化。

片中記錄的孩子們曾被稱為問題少年，甚至因為學習、家庭、經濟因素的關係，慢慢把別人的評價內化成自我的認知，任由他人往自己身上貼標籤。所幸還有一群人，看見了他們內在的價值。撒母耳記上十六章7節說：「人是看外貌；耶和華是看內心。」熱原拳擊隊試圖告訴孩子：「你身上有一些東西，是值得被看見的。」期待透過接納這群孩子，將他們的特質轉化成生命中的力量。

成為原生家庭外的第二個家
熱原拳擊隊不僅是運動集訓的地方，更像是孩子們的第二個家，當他們在家裡得不到支持時，在這裡可以得到協助，或是陪伴一起回家。社工們的關懷照顧，也令人反思我們的教會，有沒有成為年輕人第二個家？當青少年在成長歷程中失戀、犯錯、被責罵等等，他們第一個想到的地方會是教會嗎？

2022年，力臣出了嚴重車禍，他的拳擊生涯面臨重大的考驗，迫使他重新思考「我是誰？」並且開始透過自身經驗到部落教拳、向更多都原孩子推廣拳擊。靜雯在背負數年奧運選手的期待，歷經許多迷惘，選擇走出自己的路。他們被拳擊接住，拳擊也曾是生存的代名詞，最終也透過拳擊搏出自己的人生。

紀錄片監製陳志漢認為，陪伴孩子的過程中，經常會遇到天賦與個人選擇之間的拉扯。當大人看見孩子具有某種潛力，孩子自己卻想嘗試另一種人生時，陪伴者能否給予支持甚至適時放手，便成為另一項考驗。

導演黃開璟也認為，這正是影片希望留下的一個重要提問。對孩子而言，真正困難的往往是在期待與自我之間，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她也期待，無論是長期關注原住民族議題的觀眾，或是家長、教師與教育工作者，都能從不同角度觀看這部作品。因為片中談的不只是拳擊，也談成長、選擇、陪伴，以及一個人如何在他人的期待之外，逐步找到自己願意走下去的人生方向。（本片分級為普遍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