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瑞
「那些知道怎樣應付可怕和危險情況的人,就是勇敢的人。」──蘇格拉底
一、八五山
上尖石鄉八五山的時候,我不時抬頭望向那個山丘。大冠鷲盤旋山谷,發出類似口哨的聲音,微風輕拂,山林慵懶的歌唱著。這一切讓我看得入神。
相鄰的丘谷,大多是結實累累的柿子樹,果實沉甸甸掛在枝頭,葉子卻早已落得差不多了,像一群完成任務後疲憊退場的工人;唯獨這一片山坡,葉子仍眷戀地巴著枝子,枝幹清爽而乾脆,沒有一顆柿子的蹤影,遠遠望去竟有些不合時宜,像山裡故意留下的一句反話。
山路一路盤旋而上,溪谷時隱時現,霧氣從山坳裡慢慢升起。轉過一個彎,我看見大斜坡旁有一處小農莊,房子並不特別,門前卻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基督是我家之主。」
看來,這裡和瓦但家一樣,真正的戶長不是住在屋裡的人,而是那位看不見的耶穌。
泰雅族的瓦但是帶我上山的研究所好友,熱血的他留在山上奉獻自己所學,為族人的生計四處奔走。
阿光、小君和三個女兒從屋裡跑了出來。那是一幅很難用金錢複製的畫面。老大有一雙明亮靈活的眼睛,說話時總像心裡藏著一整座遊樂園;老二的表情多了一點自己的主見,每逢姊姊開口,她總要負責把事情拉回現實;老三則盡情享受小女兒的特權,撒嬌、黏著媽媽,彷彿全世界都理所當然應該把她抱起來。
三個孩子的笑聲很快把我原本想看的林子擠到後面。霧從山谷輕輕移過來,小君端著黑咖啡走到窗邊,杯緣冒起一點白霧,和暮色混在一起。
阿光很健談,寒暄幾句後,故事便沿著咖啡香慢慢走了出來。
「小君比較會講,就讓她說。」
小君笑了一下。
「以前我們是第一名的果農。阿光那時候除了玩車、打零工,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認識她以後才比較不一樣。」阿光說。
為了讓收入好一點,他跑去東勢拜師,騎著摩托車上山,原本沒有人願意理他,他卻硬是想辦法拜進門下。學了技術,回家又自己研究,一兩年後竟然種出很甜的柿子,參加新竹的農產比賽還得了冠軍。
冠軍當然高興,但獎牌並沒有替一家人的生活帶來多少改變。政府沒有幫忙行銷,市場依舊是市場,而就在那個時候,小君的身體出了問題。
「我本來就對農藥過敏,可是為了幫阿光,還是會下田。」她說,「有一天忙完回家,我突然一直昏昏沉沉。」
事情後來快得讓人沒有時間理解。
身體開始發黑,地方醫院處理不了,緊急送往台大。檢查結果是一種猛烈而急遽的肝炎,醫生說明情況時,語氣已經接近宣判。三個孩子還小,一個以務農維生的家庭,原本以為最困難的是收成、價格和天氣,卻突然發現人生真正的風暴從來不會先通知你。
阿光帶著最後能帶走的東西往返醫院,那不是錢,也不是農產品,而是一點不肯熄滅的希望。他和教會的弟兄姊妹一起禱告,在醫療數據已經逼近盡頭的地方,仍然不肯把故事寫上句號。
醫生最後建議帶回家。
小君被接回石磊的禱告山。
對不信的人而言,這樣的故事很容易被歸類成偶然、奇蹟,甚至只是醫療判斷中的未知;對阿光一家而言,卻沒有那麼複雜。他們所相信的不是事情一定照自己期待的方向發展,而是即使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仍然可以把明天交給上帝。
小君最後活了下來。
她回到丈夫和三個女兒身邊,阿光也重新有了力量。然而真正的問題才剛開始。
如果再回到從前的農法,下一次呢?
沒有人敢保證上帝每一次都會用同樣的方式,把人從懸崖邊拉回來。阿光知道,自己不能再把小君的生命放進同一個危險裡。
於是瓦但說了一句很簡單的話:
「砍掉重練。」

二、傻子農法
真正做過農事的人,才知道「不用農藥」並不是一句漂亮的口號,而是一種近乎傻子的選擇。土地改良需要時間,果樹重新建立生態需要時間,一個原本靠慣行農法維持收入的家庭,若決定把農藥停掉,就等於同時把原來熟悉的道路也停掉。
第一個月可以咬牙,半年可以說是在投資,兩三年仍然沒有收成,就開始像一場沒有終點的賭注。
而阿光做的,正是這件事情。
瓦但一家本來就從事自然農法,父母平常種田,週末則到部落傳道。他們並不是靠想像種田,而是遠赴韓國向大學教授學習酵素技術,用天然酵素協助土地與作物恢復力量。最初當然有人笑,甚至有人覺得這些方法根本不切實際;可是土地不像人,不會因為被嘲笑就改變自己的脾氣,它只會用時間回答。
後山慢慢做出了口碑,前山卻仍然很少有人願意嘗試。
阿光成了那個人。
暮靄逐漸覆蓋整個丘谷,溪水在山下發出細細的聲音,風吹過樹梢,像有人在黑暗裡翻動一疊很厚的紙。
「我也沒有想很多」,阿光說,「只是覺得這可能是上帝要告訴我什麼。」
我望著他。
一個人若只把信仰當成在困難時求上帝幫忙,那麼信仰很容易變成另一種工具;可是阿光所做的,似乎不是要求上帝替他把困難移走,而是在困難之後重新學習怎麼活。
我問他為什麼不賣地。
瓦但笑了。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買。你一路上有看到那些觀光景點吧?外面的財團一直想複製,對面的果園也被收購了。他們來問過阿光很多次,甚至請他哥哥來勸。」
「那他怎麼說?」
「他哥哥罵他,腦子是不是比石頭還硬。」
大家笑了起來。
小君接著說,這塊地的位置很好,若按照商業開發的思維,山坡可以挖,土可以填,谷地可以整理,原本的溪流也可以重新規劃。
我望向窗外。
那麼漂亮的溪谷,如果只把它看成可以換算成多少錢的土地,確實是一種效率很高的算法。
但小君說:「所以我們不賣。」
她停了一下,又說:「因為這是上帝的土地,只能用上帝的方法耕種。」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聖經裡有一句話談到人要勒住自己的舌頭。以前我讀到這裡,只想到不要說傷人的話;到了這片山裡,我卻忽然想到,我們不只是用舌頭傷人,也用舌頭消費土地。
我們說哪一家餐廳好吃,哪一種水果最甜,哪一個地方值得打卡,然後用照片、文章和按讚把自己的慾望擴散出去。舌頭先說「我要」,市場便回答「有」,農地於是被要求更快、更大、更甜、更漂亮。當我們追求一顆全年都完美的水果時,也許很少問它的完美究竟是用什麼換來的。
土地沒有舌頭替自己辯護,所以人很容易把自己的慾望說成土地的需要。
我們也常常這樣對待風景。
喜歡北海道的花海,便想在自己的山裡複製北海道;喜歡南歐的莊園,便希望台灣的土地也長成同樣的樣子。我們不太願意看一塊土地原本長什麼樣子,總覺得它若不像照片裡的風景,就還不夠美。
可是上帝創造世界時,似乎從來沒有要求每一片土地長得一樣。
真正的自然不是整齊,而是彼此牽連。
小君帶我看對面的柿子園。
「你看,別人的柿子這時候還掛著,葉子卻落光了。」
那一排排果樹站在山坡上,果實橙黃得異常醒目,像有人把裝飾品一顆顆固定在枯枝上。相比之下,阿光的果園顯得有些狼狽,葉子有蟲咬,果實稀少,底下卻長著白菜、高麗菜、木瓜和各種小花,昆蟲在其中穿梭,土地像終於有了自己的呼吸。
「我們叫放山柿」,小君說,「別人有放山雞,我們就放養柿子。」
三個女兒笑成一團。
大女兒開始說猴子的故事,說猴老大昨天來找她,準備替女兒辦桌吃甜柿;老二立刻糾正她,指出猴子老大根本我行我素,沒在商量的。大人們笑,小孩們爭論,溪谷的夜色慢慢升起來。
這個家沒有豪華的布置,沒有昂貴的設備,卻有一種城市裡很難保存的東西: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正在一個共同的故事裡。

三、蘇格拉底樹
夜裡,我睡不著。
白天看見的柿子樹一直在腦海裡生根,像一顆顆果實從黑暗裡慢慢冒出來。窗外蟲鳴原本只是背景聲,此刻卻忽然變得清楚,每一種聲音都有自己的位置,彷彿山裡正在舉行一場只有夜晚才能進場的音樂會。
我循著聲音走到柿子園旁。
阿光也在。
我們沒有說話,因為音樂已經開始。
蟲鳴從溪谷底下升起,竹梢隨風搖晃,遠處偶爾傳來樹枝折斷的聲音,飛鼠在樹間移動,整座山像一個看不見的樂團。幾點微弱的光在林間閃動。
「飛鼠在看你。」阿光說。
「怎麼知道?」
「那幾個亮點就是牠的眼睛。」
我望著那一點點光,忽然想到天空中的星星。我們看見一顆星的時候,看到的也許是它幾千年前發出的光;星星可能早已改變甚至消失,而它的光仍然穿越漫長的黑暗,直到此刻才抵達我們眼前。
原來有些東西即使離開了很久,仍然可以在多年以後與我們相遇。
「牠不是在看你」,阿光又說,「是在等你的柿子什麼時候長出來,可能正在問你什麼時候可以領號碼牌。」
我笑了。
都市裡的我習慣低頭看手機,因為手機是一塊很方便的遮羞布,可以讓人避免與陌生人的眼睛相遇;可是山裡的人不一樣,他們看你時,眼睛裡沒有那麼多防備,像天空還沒有被城市的霧污染。
我問阿光:「你的柿子到底什麼時候可以收?」
他望著那棵樹。
「要等它準備好。」
這句話聽起來平淡,卻讓我沉默很久。
阿光已經等了五年。
五年裡,他不是沒有焦慮過,也不是沒有試過其他方法。他只是逐漸明白,果樹不是一台機器,把肥料、農藥和時間投入其中,就必然會吐出預期的果實。土地是一個完整的世界,昆蟲、植物、水、土壤、微生物彼此牽連,一個地方真正健康了,果實才有可能成為那個健康的結果。
他原本是在種柿子,後來卻開始學土地。
這大概就是他所說的「蘇格拉底」。
以前他帶過一位來爬山的作家,那人告訴他,這座山就是自己的蘇格拉底,沒有靈感時便來找山。蘇格拉底不把答案直接塞給學生,而是不斷提問,讓人自己走進問題裡。
活在一個什麼都要求快速得到答案的時代,孩子要快點學會,大人要快點升遷,投資要快點獲利,文章要快點得到掌聲,連信仰也常常希望禱告之後立刻看見結果。我們把上帝當成效率最高的服務櫃台,祈求、等待、催促,最後若答案沒有按照我們預定的時間出現,便開始懷疑祂是不是沒有聽見。
但土地不接受催促。
樹也不接受催促。
信仰更不接受。
真正的勇敢,也許不是蘇格拉底所說的那樣,只是知道如何面對危險;更深一層的勇敢,是當你不知道結果時,仍然願意按照你所相信的真理往前走。
這讓我想起聖經裡那句常被人引用的話:「一粒麥子不落在地裡死了,仍舊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結出許多子粒來。」我以前總把這句話理解成犧牲,後來才慢慢明白,它也在談改變。
有些東西必須放下,生命才有可能重新生長。
阿光放下的是冠軍果農的身分,是立即收成的焦慮,也是「土地屬於我,所以我可以決定它應該長什麼樣子」的想法;小君活下來之後,他們重新學習的則是另一種關係:不是命令土地結果,而是陪土地恢復。
這五年看似沒有收成,其實收成早已發生。
土地有了蟲,有了花,有了白菜和木瓜,有了飛鼠,也重新有了夜裡完整的蟲鳴。三個孩子在山裡長大,知道猴子從哪裡來,也知道西瓜不會長在樹上;小君活著坐在屋裡喝咖啡;而阿光站在柿子樹旁,從一個急著得到答案的人,慢慢成為一個願意聽的人。
也許信仰真正的奇蹟,從來不只是把一個人從死亡裡救回來,而是在那之後,讓一個人學會用新的眼睛重新看生命。
冷霧慢慢下來。
天空的星子一顆顆隱進雲裡,地上的飛鼠也不再露出眼睛。風穿過柿子樹,葉子發出細碎的聲音,像有人在黑暗裡低聲說話。
我對阿光說:「謝謝你等了它五年。」
阿光沒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柿子樹。
「這是柿子樹要我告訴你的。」
我笑了,卻沒有追問。
回程前,我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片山丘。
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看見的是一片沒有柿子的柿子園;離開時才明白,我所看見的其實是一棵正在教人等待的樹。
它沒有果實,卻已經結了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