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編輯室/整理報導】「考公務員，至少一輩子穩定。」曾幾何時，考上公職是許多家庭眼中令人安心的人生選擇。固定薪資、相對穩定的工作與退休保障，使「鐵飯碗」成為上一代對安穩人生的具體想像。
然而，這只「鐵飯碗」的吸引力正在下降。
根據考選部統計，各類公務人員考試報考總人數，從2015年（民國104年）的32萬7,608人，下降至2024年（民國113年）的16萬6,057人，10年間減少49.31％，幾乎腰斬。
不只是報考者變少，部分公職甚至面臨「開了缺，卻找不到足夠人才」的困境。近年高普考不足額錄取人數持續增加，2023年為265人、2024年增至353人，2025年更達663人，其中又以部分技術類科的人才招募問題特別明顯。
另一方面，好不容易通過國家考試、進入公務體系的人，也不一定選擇一路做到退休。
不只考的人少 進來之後也有人離開
立法院預算中心針對近年公務人力提出的評估顯示，2022年至2025年全國離職公務人員共1萬872人，其中任職年資未滿5年者5,965人，占55％。也就是說，這4年間的離職公務員中，超過半數任職未滿5年。
年資未滿5年的離職人數，也從2022年的1,341人增加至2025年的1,652人。
若把時間再往前拉，趨勢同樣明顯。相關統計顯示，公務員辭職人數從2019年的1,994人增加至2024年的3,094人，5年間增加約55％。早在2022年的相關統計中，「另有他就」就已是公務員辭職的重要原因之一。
從「較少人來考」，到「考進去之後有人選擇離開」，反映的已不只是國家考試的報考問題，而是公部門在整體人才市場中的吸引力正面臨考驗。
不過，數字也需要謹慎解讀。報考人數10年減少近半，並不等於公務員總人數減少一半；同樣地，「任職未滿5年者占離職公務員55％」，指的是離職者的年資結構，並非所有任職未滿5年的公務員中有55％離職。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願意投入國家考試的人正在減少，而在離開公務體系者中，新進人員又占相當比重。
少子化可以解釋一切嗎？
談到公職報考人數下降，少子化經常被視為重要原因。當青年人口減少，進入就業市場與參加國家考試的人數自然可能隨之下降。
但人口因素恐怕無法解釋全部現象。
考選部分析近年公職報考下降原因時，也曾指出其他結構性因素，包括民間就業市場發展，使公職相較過去不再具有絕對優勢；公務部門的層級節制，較難完全符合新世代對工作的期待；此外，準備國家考試所需要投入的時間與成本，也會影響青年報考意願。
不足額錄取增加也值得注意。國家考試並不是機關開出多少缺額，就一定錄取多少人，考生仍須達到錄取標準，因此不能簡單解讀成「沒有人來考」。但當部分技術類科持續出現缺額，仍顯示特定專業領域可能存在人才供需落差。
當民間企業同樣需要工程、資訊等專業人才，政府面對的已不只是「有多少人願意考公務員」，而是與整體就業市場競爭人才。
因此，「公職退燒」並非單一原因造成，而是人口結構、產業環境與工作價值觀同時改變的結果。
年輕人真的不要「穩定」了嗎？
公務員報考人數下降，很容易被解讀成「現在的年輕人不喜歡穩定」，甚至把年輕工作者轉換職涯，歸因於缺乏定性。
但相關調查呈現的圖像並非如此簡單。
勞動部2024年「15至29歲青年勞工就業狀況調查」顯示，非學生青年勞工第一次找工作時，51.6％把「工作穩定性」列為主要考量，甚至高於「薪資及福利」的46.7％。
換句話說，年輕人並沒有不要穩定。
另一組數字也提供了觀察線索。15至29歲青年勞工中，有33.9％表示想轉換工作；其中想換工作的首要原因是「薪資及福利不符期望」，占53.4％；其次是「工作無發展前景」，占35.2％。
兩組數據放在一起看，可以發現，青年一方面重視工作的穩定性，另一方面也會衡量薪資與未來發展。因此，「重視穩定」與「願意換工作」並不必然互相矛盾。
真正改變的，可能是人們對「什麼才算穩定」的理解。
從「職位穩定」到「職涯穩定」
對上一代而言，穩定往往意味著進入一個不容易倒閉或裁員的組織，每月有固定收入，隨著年資逐步升遷，最後安穩退休。因此，公務體系、國營事業及大型企業，長期被視為理想工作的代表。
但當產業快速變化，科技與AI持續改變工作內容，「擁有一個不容易失去的職位」，是否就足以帶來安全感？答案已不像過去那麼理所當然。
公職的優勢並沒有消失。制度相對穩定、職涯規範明確，加上工作直接涉及公共服務與社會運作，仍是公務體系的重要特色。只是當工作選項增加，穩定不再是唯一比較條件，公職原本最重要的競爭優勢，也開始被重新衡量。
從報考人數10年間減少近半，到任職未滿5年者占離職公務員過半，「公職退燒」呈現的不只是一個政府人力問題，也折射出台灣社會對「穩定工作」想像的改變。
過去的職涯安全感，更多建立在「找到一個不會失去的位置」；今天所謂的穩定，可能也包含另一層意義：即使外在環境改變，自己仍有足夠的能力與選擇，可以面對下一個階段。
真正改變的，或許不是年輕人突然不要穩定，而是「穩定」本身的定義正在改變。
對政府而言，問題不能只停留在「如何讓更多人來考」，還包括進入公務體系之後，如何讓人才願意留下？
而對工作者而言，當「鐵飯碗」不再是唯一答案，什麼才是一份值得長久投入的工作？
（資料來源：考選部、考試院、行政院人事行政總處、立法院預算中心、勞動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