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玲（中華福音神學院新約副教授）

知識與智慧都需要資訊作為基礎。人們過往主要透過教育、閱讀、學習與生活經驗累積知識；知識的獲取，需要長時間的記憶、理解與思考。智慧則是能正確運用知識、洞察事情的意義與長遠後果，並在具體處境中作出合宜的判斷。因此，知識與智慧雖然彼此相關，卻不能畫上等號：知識是智慧的材料，智慧則是知識經過生命淬鍊後所孕育出的判斷力。

一、AI時代：知識取得容易了，智慧卻未必因此增加
AI人工智慧的出現，首先改變了人類取得知識的方式。在AI世代，大量知識的搜尋、整理與統整，可在幾秒鐘內完成。過去需要多年背誦的法條、醫學名詞、歷史資料或外語單字，如今只要透過AI工具便能迅速獲得。因此，人類過去以「記得多少」作為學習優勢的模式，如今卻大受挑戰。面對這些改變，我們需要正視：當知識越來越容易取得，人類還需要學習什麼？

提亞戈‧佛特（Tiago Forte）提出「打造第二大腦」，強調大腦不應只是儲存資訊的工具，而應更多用於思考與創造。這個觀念指出了AI時代學習模式的重要轉變：過去學習的優勢在於記得更多；AI時代真正重要的，則是能否理解、運用並判斷所取得的知識。

然而，這產生了更深的問題：如果AI可以替我們快速取得、整理甚至生成知識，那麼人是否也能因此更快獲得智慧？答案顯然是否定的，因為「取得知識」與「獲得智慧」本是兩個不同的歷程。

AI確實讓知識取得變得快速而容易，但取得知識並不等於形成智慧；真正的轉化仍需要人自己理解、思辨與內化，並在生命中慢慢轉化為個人的洞見與見識。正如哈佛大學榮譽教授愛德華‧威爾森（E.O. Wilson）所說：「我們正淹沒在資訊中，卻渴望獲得智慧。」這句話在AI時代更值得深思：人最缺少的可能已不是知識，而是將知識轉化為智慧的能力。

二、知識無法直接化為智慧
原則上，知識轉化為智慧，至少需要經過三個相互連結的轉化階段：深度內化與整合、實際體驗與修正、自我反思與辨識。這三轉化是一個逐步深化的生命歷程。第一轉化使得資訊成為「我的知識」；第二轉化使知識進入生活，成為「活知識」；第三轉化則從活知識中培育出辨識與判斷力，最終化為智慧。

換言之，資訊需要經過理解與內化，才真正成為自己的知識；而知識還必須進入生活，在實際經驗中接受檢驗與修正，才算「活知識」。當人進一步回顧這些經歷，從中辨識真實的意義與原則，知識才逐漸轉化為能引導生命的智慧。

AI雖然可以協助我們取得知識，卻可能在無意間削弱這三重不可或缺的生命操練。

1. AI導致認知外包：削弱知識的深度內化
AI讓「取得答案」變得太容易。過去，人必須閱讀、比較、思考、卡關、歸納，才能逐漸形成自己的理解；如今，AI直接提供整理好的答案與摘要。當人過度依賴AI，卻容易跳過知識形成最重要的內在消化過程，以致無法親自走過理解答案的過程。

如果一個人只關注「AI生成的知識」，卻沒有自己的思考、連結與內化，便很難擁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知識，更難進一步化知識為智慧。因此，當AI越能替我們處理資訊，人越需要刻意保留「內化」的空間。

2. AI建立知識體系：削弱知識進入生活的意願
當AI可以快速建立完整的知識體系，人容易產生一種「我已經懂了」的錯覺，但真實的生命卻不像AI生成的答案那麼簡單。真實生活遠比理論複雜，其中有情緒、人際關係，也有許多無法預料的結果。知道「應該怎麼做」，與真正面對處境而「做出選擇」，是兩回事。

知識若不進入生活，就仍然只是理論。人必須親自經歷選擇、成敗及其後果，在實踐中發現原有認知的不足，再重新調整。只有經過生活的檢驗，知識才會從抽象理念，轉化為具有生命重量的「活知識」。

3. 資訊碎片化：壓縮深度反思的空間
然而，經過實踐的知識，不必然會成為智慧，人還需要反思：「我從這次經歷中究竟學到了什麼？」當資訊持續快速湧入，人很容易滯留在碎片化的知識點，缺少讓新觀念、舊思想與生命經驗彼此對話的時間。因此，智慧的形成還需要第三個階段──反思與辨識。

人需要從經驗中察覺自己的限制、盲點與動機，辨識什麼值得持守、什麼需要修正，並逐漸形成穩定的判斷原則。

總之，如果知識沒有經過自己的理解與消化，就很難真正成為自己的東西；若沒有進入生活，也很難經得起現實的考驗。即使累積了許多經驗，若缺乏反思，也未必能從中產生智慧。這孕育智慧的生命歷程，正是AI無法直接替代的。

三、基督信仰提供另一個更深的根基：敬畏神
在知識化為智慧的漫長歷程中，人當以什麼作為整個歷程的方向與指標？《箴言》給予我們明確的答案：「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箴言一章7節）、「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箴言九章10節）。這兩節經文將「知識」與「智慧」連結起來，指出二者的共同根基──敬畏神。這意味著，知識與智慧不單關乎認知的議題，也關注生命方向。

「敬畏」乃是受造物對造物主的尊重、降服，以及承認神是生命終極根源的態度。當人敬畏神，就承認自己不是知識的最高標準，也不以自己的經驗、利益或效率作為衡量一切的終極尺度。因此，在資訊爆炸的時代，真正需要守住的不是「什麼都知道」，而是知道應當以什麼作為判斷知識的最高座標。這正是基督信仰能提供的重要補足。

四、敬畏神的知識三轉化
第一轉化：深度內化與整合──資訊轉化為知識
面對AI提供的大量資訊，人不能被動接收，還需主動理解、篩選、連結與整合，因AI能為我們處理資訊，卻無法替代我們孕育自己的世界觀。

「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提醒我們：神是認知的最高座標。因此，真知識是能夠在神所創造的世界與真理秩序中，理解資訊彼此間的關係。

換言之，面對大量資訊時，人需以敬畏神為認知的根基，並以神的真理作為判斷準則。人需要先在神的真理中辨明其價值，再透過理解、比較與連結，把原本零散的資訊逐漸消化並內化。如此，資訊才不只是片段資料，而是在敬畏神的框架下被整合成較完整的世界觀。

第二轉化：實際體驗與修正──知識轉化為活知識
知識必須進入真實生活，才能接受生命的檢驗。《箴言》正是教導人如何在敬畏神的根基上，將所領受的真理帶進日常生活，經過實踐、經驗與修正，逐漸養成生活智慧。

人將所理解的知識帶進人際關係、道德抉擇、工作責任與生命困境中，透過實際行動親身經歷，在成功與失敗、順境與逆境中感受真實人生。這些生活經驗一方面呼應既有知識，另一方面則可能顯露知識不足之處，使人重新檢視自己的理解，並以神的真理為準則加以修正。如此，知識才逐漸與生命經驗結合，從抽象的認知轉化為能在真實處境中發揮作用的「活知識」。

例如，一個人知道「饒恕」是基督徒應有的生命態度，但當他真正面對傷害自己的人時，才會發現「知道饒恕」與「實際饒恕」之間仍有很大的距離。當他嘗試實踐，需要面對自己的憤怒、受傷與掙扎，並在神的真理中重新調整自己，此時原本的信仰知識才逐漸進入生命，成為可以實踐的活知識。

AI可以分析饒恕的意義，甚至模擬相關情境，卻無法代替人親身面對傷害、作出選擇並承受選擇的後果。

第三轉化：反思與辨識──活知識轉化為智慧
「活知識」還需要進一步的反思與辨識，才能逐漸轉化為智慧。人在生活經驗中回顧所經歷的事情，重新思考其中的得失，也覺察自己的思想、動機、限制與盲點。接著，以神的真理為準則，辨識經驗中哪些原則值得持守，哪些需要修正，並思考在下一次面對類似處境時應當如何應對。當生命經驗與神的真理彼此對照、重新整合時，人就會不只是記住一次經歷，而是從中汲取面對未來的判斷力。

例如，AI可以迅速比較一項工作不同方案的效率，甚至提出看似最佳的選擇；但真正的智慧還需要問：這個選擇是否公平？是否會傷害他人？是否符合自己所持守的價值？如果過去的經驗使我們看見某些選擇雖然有效，卻可能帶來長遠的傷害，就需要重新思考，並在神的真理中作出取捨。如此，過去的「活知識」才真正轉化為面對下一次抉擇的智慧。

有智慧的人因此不單知道如何做，更知道在什麼情況下應當怎麼做，以及為何而做，如此便逐漸形塑「敬畏神」的處事準則與生命哲學。

五、結語：在知識洪流中活出智慧
AI讓我們知道得更多，卻不保證我們活得更有智慧。知識需要經過生命的內化、實踐與反思，才能孕育出智慧；而智慧最終需要一個超越自我的方向。敬畏神，使我們不單追求知道更多，也學習在神面前知道如何活、為何而活。

AI可以成為我們取得與運用知識的重要工具，但是生命的判斷與方向卻不能交給AI決定。但願我們善用AI擴展知識，卻保守生命中不能外包的思考、經歷、反思與辨識，在知識與智慧的共舞中，活出有真理、有方向的生命。

「敬畏耶和華是知識的開端」；「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

程玲

中華福音神學院新約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