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比

幾年前的北歐旅行，我們來到瑞典達拉納省的法倫銅礦。法倫銅礦有很長的採礦歷史，曾經是瑞典重要的銅礦產地。如今礦坑已經停止開採，部分區域整理成博物館和參觀路線。我們跟著導覽員，戴上安全帽，穿著橘色雨衣，搭乘電梯抵達地下67公尺的礦坑。走進礦坑後，溫度明顯低了下來，裡面大約只有攝氏6度。腳下是整理過的木棧道，沿途也有照明設備，走起來並不困難。

在黑暗潮濕的大礦坑討生活
可是，想到早年的採礦生活，眼前所見的景象就有了另一層意義。我們有安全帽、有雨衣、有照明，還有可以搭乘的現代電梯。早年的礦工卻沒有這些便利的設備。他們下礦坑時，要坐進一個簡陋的吊籃裡，由地面的捲揚機拉著繩索，一點一點地送進深不見底的礦坑。他們在裡面待上很長的時間，在狹窄、潮濕而寒冷的環境裡工作。那些今天看起來安靜的岩石與空間，曾經是他們每天工作的地方。

我們沿著木棧道繼續往裡面走。導覽員一路介紹礦坑的歷史、採礦的方式，以及那些曾經發生在這裡的故事。我們有時停下來聽解說，偶爾看看四周。一路走著，我並沒有特別想到什麼。直到導覽接近尾聲，我們來到最後一個停留的地方。牆壁上，可以看到一些來訪者留下的名字，其中也有一些知名人物的簽名。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名字，我忽然意識到，這座礦坑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曾經有那麼多人來過這裡。

導覽員說完最後一段解說。然後，他把燈吹熄了。四周突然陷入完全的黑暗。那不是一般房間裡關燈之後的黑，而是沒有一絲自然光的黑暗。剛才還看得見的一切，一下子全都消失了。我們安靜地站在那裡。不知道過了多久，導覽員重新把燈點亮。眼前的一切又慢慢出現。那一刻，我心裡忽然有一種很深的震動。可是當時的我，說不出那是什麼。

離開礦坑，回到地面上。旅行還在繼續。

梵谷也難忘困苦礦坑勞工
直到後來讀到梵谷的生平，我才又想起那座礦坑。

梵谷年輕的時候，曾經到比利時南部的波里納日礦區，擔任實習傳教士。那是一個以採煤為主的礦區。梵谷住在礦工中間，看見他們貧困的生活，也走進他們工作的地方。他探訪病人，照顧受傷的人，把自己的衣物和食物分給窮人，也讓自己過著非常簡陋的生活。可是，這樣的生活方式並沒有得到教會方面的認同。最後，他失去了傳教士的職務。

離開傳教工作以後，他開始認真學習繪畫。他沒有忘記那些在礦區遇見的人。那些辛苦工作的身體，那些貧窮卻仍然努力活著的人，慢慢進入他的畫裡。

1885年，他完成〈吃馬鈴薯的人〉。畫面很暗。一家人圍坐在桌邊，桌上只有一盞燈。那盞燈沒有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只照出幾張臉、幾雙手，還有桌上的馬鈴薯。梵谷很在意那些手。那是長年工作的手，是挖土、種植、收成，用自己的勞力換取食物的手。後來再看到這幅畫，我忽然想起法倫銅礦。

我曾經走進一座礦坑，看見曾經在那裡工作的人留下的痕跡；而梵谷也曾走進另一個礦區，與那些生活在艱苦環境裡的人靠得那麼近。一百多年以前，梵谷在礦區看見的是礦工；在〈吃馬鈴薯的人〉裡，他畫的是農民。我們看到的不是同一個地方，也不是同一個時代。可是，那些靠自己的雙手工作、換取生活所需的人，卻在我的心裡慢慢連在了一起。

上帝看見人的苦難
也許，是因為那盞燈。梵谷畫裡的燈，照著一群吃飯的人；法倫礦坑裡的燈，照著一群來參觀的人。可是當那盞燈被吹熄的時候，我突然想到，那些曾經真正生活在黑暗裡的人呢？他們每天走進去，又走出來。他們在裡面工作、流汗、受傷，也把一天一天的生命留在那裡。而我們只是走進去參觀了一小段路，就已經覺得黑暗如此深。

想到這裡，我才重新理解自己當年在礦坑裡受到的震動。原來，那不只是對黑暗的恐懼，也不只是燈重新亮起來時的驚喜。我所感受到的，也許是一種對人的凝視。

那些名字留在牆上，那些工具留在博物館裡，那些坑道仍然存在；可是曾經在這裡工作過的人，大多已經沒有名字留下來。梵谷卻用畫筆記住了他所看見的那些勞動者。他用畫筆記住那些粗糙的手、滿是風霜的臉，和一群圍坐在桌邊吃自己勞動所得食物的人。

這讓我想到信仰裡的上帝。聖經裡常常說，上帝看見人的苦難，也聽見人的呼求。原來「看見」，有時候不是站在很遠的地方，知道一件事情發生過；而是走近一個人的生命，看見他的手、他的重擔、他的生活，看見那些被世界忽略的角落。

我願意相信，在我們看不見、或以為被遺忘的地方，仍然有一雙慈愛的眼睛凝視著，有一雙耳朵正俯聽著。在那裡，沒有任何一個靈魂會真正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