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小
三十八年來，每逢丈夫工作變動，我就跟著他移動；有幾次，我放下了可能很好的工作機會。一次又一次這樣選擇，如今說起搬家、清理物品，我似乎已經很懂得「斷捨離」。但我知道，自己原本不是這樣的人。媽媽過世後，我收起照片，是因為痛的看不下去。那時的我，哪裡懂得放手？
然而，我願意跟著丈夫走，是因為他看重與上帝的關係，而我們兩人是一起回應上帝的帶領。三十多年前，丈夫博士班畢業，我們原本可以在新竹安定下來，買房、養育孩子，建立自己的生活。可是他聽見了往南部去的呼召。就像耶和華對亞伯蘭說：「你要離開你的地、你的親族、你父親的家，往我所要指示你的地去。」（參創世記十二章1節）於是，我們離開新竹。
生涯經歷數次搬家拔營
而我們也經歷了這句「亞伯拉罕因著信，蒙召的時候，就聽從出去，往將來要承受為產業的地方去；他出去的時候，還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參希伯來書十一章8節）當時我們只知道要往南部，卻不確定是哪座城市？工作會如何？家庭會怎樣？上帝要怎麼使用我們？……這些都不知道。信心有時不是什麼都看清楚了才出發，而是聽見呼召，先踏出下一步。
後來，丈夫投履歷應徵高雄一間大學，獲得聘任，我們就在高雄落腳。然而，五年後，我們又面對一次選擇。那間大學很重用丈夫。他先後擔任大學計算機中心和醫院資訊室主任，職責越來越重，下班後就沒有時間與體力投入信望愛聖經網站的資訊義工服事。他需要更完整的時間，投入聖經工具程式開發。他期待的是在大學像一般的老師有寒暑假，可以讓自己的專業與服事都能躍進與突破。於是，他決定離開已有發展的職位，到台南任教；我們也再一次搬家。
這次搬遷並不順利。起初連住處都還沒找到，我帶著學齡前的孩子，在烈日下與幾位房東相約看房，其中一位還失約了。那天，我淋著太陽雨，正感到灰心時，朋友竟打電話來問我們願不願意幫忙顧房子，讓我們免費居住。我們不願白占朋友便宜，但那通電話解決了眼前的難題。在離開熟悉的生活、尚未站穩腳步的時候，我們經歷了朋友的幫助，也經歷了上帝的同在。
從每次回應中學習放手
近兩年，丈夫進入職涯最後的十年。台灣少子化，大學生逐年減少，高等教育環境也在改變。這時，國境之南有一間基督教醫院，需要有人協助新舊大樓之間的資訊聯繫。我們當然可以想：「再撐幾年就退休了，不要動了。」但丈夫再次放下大學教職，接受醫療資訊工作的呼召。
回頭看，這些搬遷，每一次都有捨不得的工作、朋友和生活，也有尚未解決的難題。我們只是一次又一次，在眼前的選擇中求問：上帝現在要我們往哪裡去？我們可以怎樣回應祂？
亞伯拉罕似乎總是在拔營。若把我們的人生畫成地圖，也不是一個定點，而是一條移動的線。到了這裡，築一座壇；再往前走，到了另一個地方，又築一座壇。我原本以為，人必須先有放手的能力，才走得出去。如今才明白，我們是在一次次回應中，慢慢學會放手。
最近這一次遷移，我發現台南住了超過二十年，心裡已認定：「我的工作、房子、人脈都在這裡，長久經營的聖經網站的基金會也在這裡，我怎麼能搬走？」然而希伯來書說，亞伯拉罕「因著信，在所應許之地作客，好像在異地居住帳棚」（參希伯來書十一章9節）。以前讀這節，我注意的是「住帳棚」；這次再讀，我注意到了「作客」。
承認自己只是作客，房子、工作和城市在心中的位置，就會重新排列。我們可以珍惜在一個地方建立的一切，也可以在上帝帶領我們離開時，把它們交託出去。這不是我原本就有的眼光，是上帝藉著這些年的同行，一點一點教給我的。
明白在世上不過是客旅
然而，搬得動家，也不代表年老時就一定懂得整理自己的生活。我的父親和婆婆都捨不得丟東西。他們可以留東西，多到兒女回家陪伴時，找不到床可以睡；走道旁堆滿雜物，也影響逃生。他們鄉下的起家厝捨不得賣，自己卻已沒有力氣管理。看著他們，我沒有把握自己原本會比他們更懂得放手。我也會想留住物品，彷彿留住它們，就能留住人和回憶。所以，若我曉得「斷捨離」，不是自己天生的本事。若沒有上帝一次次呼召我們離開，又在路上扶持我們，我可能也會緊抓著熟悉的一切，不敢鬆手。上帝沒有先把我變成一個無牽無掛的人，才叫我跟隨祂；祂是在我帶著牽掛往前走時，教我分辨什麼必須放下。
我很清楚，自己已經走在人生最後的一段路上。希伯來書說：「這些人都是存著信心死的……承認自己在地上是客旅，是寄居者。」（參希伯來書十一章13節）接著又說：「他們所羨慕的是一個更美的家鄉，就是天上的。」（16節）
羨慕天上更美的家鄉
如今年紀漸長，這些話越來越具體。房子不是永久的，工作不是永久的；甚至兩人同行，也會有一個人先離開。我也會清理自己多餘的東西，讓生活簡單一些。只要上帝還讓我留在世上，我仍會教書、講道，做祂交給我的事；並且還要學亞伯拉罕，再一次拔營，繼續往前走。
上帝教我放下房子、工作和物品，也教我更珍惜與人的關係。地上的東西無法帶走，死亡也終將使今生同行的人分離；然而，我們與上帝的關係，使我對分離有了盼望。因著耶穌基督的復活，我盼望與那些同在基督裡、我所愛的人重新相聚。那時，夫妻、父母、兒女的關係不再以地上的形式存在，但死亡不會是彼此故事的終點。
希伯來書說，亞伯拉罕「等候那座有根基的城，就是上帝所設計、所建造的」（參十一章10節）。信耶穌將近四十年，我才逐漸懂得：自己原本沒有什麼「斷捨離」的本領。是上帝一次次呼召，我們一次次學著回應；就在一次次拔營的路上，祂把「我們在地上是寄居的人」這件事，教進了我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