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23 天路客

當真相挖向自己──電影《挖掘者》觀影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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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司釀成巨災之後,迪格面對各國代表同聲譴責,反而抨擊眾人的偽善。(劇照提供:華納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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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石油大亨迪格‧洛克威爾(Digger Rockwell,人稱Digger)最珍愛的東西,是他祖父留下來的一把破鏟子。一百多年前,身無分文的祖父,拿著這把鏟子,在德州挖出了「黑金」。這把鏟子,挖出了龐大的集團財富,也成為Digger引以為傲的家族神話。此後,他每次高談闊論時,總是揮舞這把鏟子,帶出先祖當年如何開拓、挖掘以及致富的故事。

迪格‧洛克威爾揮舞鏟子講述祖父的拓荒故事。(劇照提供:華納兄弟)

(劇照提供:華納兄弟)

一場巨大浩劫竟是共犯結構產物
在電影《挖掘者》(Digger)裡,由湯姆‧克魯斯飾演的德州石油大亨Digger清晨醒來焦躁不安──他一邊對著躺在身旁那隻又老又病的愛貓柔聲細語;一邊接到手下傳來的緊急情報:公司位於冰封北極的鑽油平台,正面臨一場巨大的危機。

事實上,洛克威爾集團的首席科學家甘尼許(Ganesh)早就提出警告,這種長期不負責任的鑽探方式終有一天將釀成生態災難。但Digger拒絕承認而置之不理。

終於,一塊面積比曼哈頓島大幾倍的浮冰從北極陸塊斷裂,正快速朝著挪威海岸移動。一旦撞上陸地,它的破壞力將如核武攻擊一樣,造成毀滅性的海嘯。 

洛克威爾集團首席科學家甘尼許長期向迪格發出警訊,卻總是遭到無視。(劇照提供:華納兄弟)

於是,他設法讓自己受邀參加白宮的緊急會議。主持會議的是臉色蒼白、脾氣暴躁,罹患末期直腸癌的康普森(Compson)總統,與會者包括國防部長和內閣閣員,還有一位專門對總統阿諛奉承的福音派牧師Nathaniel Moore。

Digger不認為自己是這場災難中唯一的罪人。

Digger在會議上猛烈抨擊總統不敢承擔責任,公然撕開政客們的偽善──你們嘴上譴責石油開採,實際上卻享受石油帶來的消費便利。他憤怒地宣稱,全面轉向再生能源或核能根本不可行。

這個禿頭、大腹便便、充滿自信,口若懸河的德州大佬,如果從頭到尾只是一個貪婪的惡商人也就罷了,但電影讓人不舒服的地方是他的自我反駁指出了這場生態災難,是個共犯結構的產物,把矛頭指向一個尖銳的問題──我們一方面譴責石油公司、億萬富豪與政客,另一方面整個現代生活卻高度依賴化石燃料。

現在,問題是當人們一邊譴責現有體制,另一邊享受它帶來的便利時,我們如何能輕易地站在道德高處指責某一個「壞人」呢? 

巨型冰棚斷裂即將漂向歐洲釀禍,美國總統召開緊急閣員會議商討對策。(劇照提供:華納兄弟)

人無法控制自然,卻可以控制敘事
電影裡一場誇張又荒謬的高潮戲是Digger 在一場國際會議上對一群聯合國的「蠢蛋」發表演說。那些各國領袖和代表們全穿著灰色衣服,一邊大喊,一邊彼此指指點點。這個喧鬧、高度嘲諷的場面,讓災難不只聚焦於「壞富豪vs.好人」簡單二分法,而是把坐在台下觀影的你我也一塊拖進問題裡。

Digger並非不知道世界正走向全面性的毀滅,自己難辭其咎;他真正懼怕的是一旦公開真相,就必須承認自己是災難的始作俑者。所以最自然的面對方式就是拖延、否認、等待,甚至設法把危機重新包裝成對自己有利的故事。

Digger在劇中有句關鍵台詞:If we can’t control the course of the nature, at least we can control the narrative.(如果我們無法控制自然的走向,至少可以控制人們怎麼理解這件事情。)

人無法控制自然,卻可以控制敘事;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卻可以改變人們如何理解它。而當權力開始控制敘事,真相便不再只是「發生了什麼」,而變成「誰有能力定義發生了什麼」。

這只是電影的第一條敘事線。

迪格同父異母的妹妹著急前來討論對策。(劇照提供:華納兄弟)

藝術把「現實」揭露為一場表演
前面的故事是這部黑色喜劇片的「戲中戲」。飾演石油大亨Digger Rockwell的湯姆‧克魯斯同時扮演另外一個演員Curtis Markson。前面看到的故事,是一齣名為《Fossil Fools》的大型舞台劇。

墨西哥導演兼編劇阿利安卓‧岡薩雷斯‧伊納利圖(Alejandro González Iñárritu)向來喜歡處理宏大的題目。他常喜歡拿自身經歷說故事,比如《吟遊詩人》裡藉著自己的夢境批判美國的移民制度;《鳥人》裡則將舞台、演員與真實人生彼此交疊。電影《挖掘者》似乎想結合這兩種路線:當我們把世界的災難搬上舞台,我們改變了什麼?

這是導演最具野心,也同時備受爭議批評之處。

如果我們將電影定義為一部反映當今社會與政治亂象的藝術片,或許正可解釋它的票房失利與影評兩極的弔詭之處:這部充滿藝術性表達與激進思想的作品,企圖質問藝術是否能夠喚醒一個麻木的時代,本身卻遭遇同樣的困境──當一個時代的資訊氾濫、憤怒氾濫、警告氾濫,我們還能用什麼方式讓人聽見?再一次的大聲疾呼,真能改變人嗎?

當藝術把「現實」揭露為一場表演之後,接下來浮現的問題是:如果我們看到的一切都是經過精心策劃的展示、一場被建構的敘事,那麼到底什麼才是真的?

(劇照提供:華納兄弟)

當人類控制一切,是否也失去真實?
電影裡藉著「戲中戲」的場景不斷叩問:到底什麼是真的?Digger的豪宅裡處處是鹿角、動物標本、北極熊皮;他寵愛的那隻看起來很人工的貓已經奄奄一息;窗外看似壯麗的大自然,其實很像博物館裡的人造景觀。石油大亨終其一生靠征服自然致富,可是留在他身邊的卻都是死亡的、人工的、被製成標本、供人觀看的物品。

影片讓人反思之處除了「人類對大自然做了什麼」之外,更是──當我們把一切都變成可以開採、控制、包裝和展示的東西時,我們自己是否也逐漸失去了真實?

這種不斷控制、佔有,甚至連真相的敘述也要控制為己有的慾望,其實並不陌生。

罪最可怕的地方,未必是明知故犯,而是人在犯罪後仍要把錯誤合理化。人的慾望、權力與自我中心不僅影響著我們做事的方式,也嚴重扭曲了我們看待真相的方式。看清真相後,我們是否願意轉向,決定了故事最後的結局。

Digger 並非不知錯,而是他拒絕讓所揭露的真相改變自己。

(劇照提供:華納兄弟)

是控制真相,還是讓真相改變自己?
天主教影評Catholic Review 對電影的負評讓人反思:作品揭露與嘲諷人性裡的權力、貪婪、政治與宗教的虛偽之後,坐在台下觀影的我們,走出戲院除了搖頭之外,還能做些什麼?

顯然的,電影中嘲諷宗教人士的偽善,會冒犯不少信徒,但是也逼著我們反問自己:真正的信仰不該是替政治與權力背書的語言,應該具有救贖、悔改與更新的可能,否則它也成了另一種「控制敘事」?

掌權者願不願意聽自己不想聽的真話,是個古老的人性問題。莎士比亞在《李爾王》裡寫過掌權者最大的危險之一,並非身邊無人知道真相,而是他只留下那些說他想聽的話的人。

聖經中大衛王犯下姦淫殺人之罪,先知拿單面對他時,沒有對他吼叫,先講了一個窮人跟小羊的故事,讓王在故事裡義憤填膺地先定別人的罪,然後才說:你就是那人。當真相被揭發時,大衛沒有嘗試去控制敘事,而是願意讓真相改變了自己。

同樣是「控制敘事」,Digger利用故事逃避真相;拿單卻利用故事使人看見真相。更重要的分野在於,大衛終於停止替自己辯護。真相指向自己的那一刻,他沒有重新包裝故事,而是承認:「我得罪耶和華了。」

Digger 揮舞了一輩子的鏟子,挖石油、挖財富,建構家族神話,卻從不敢往自己的內心深處挖。或許,這部影片能成為一面鏡子,讓觀影者在走出戲院後,捫心自問,當我們擅長揭露政客、財團、宗教與人性的虛偽時,是否也願意往自己裡面挖一鏟,看看真相最後指向誰?

(本片分級為保護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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