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幸枝（華神推廣教育處處長）

在當代教會與信徒的日常生活中，禱告往往面臨著兩種極端且普遍的盲點：一種是「無知的狂熱」，將禱告簡化為盲目的情緒宣洩與即興的感覺追逐，甚至以為喊得越厲害、情緒越高漲，就代表越有聖靈；另一種則是「冰冷的理性」，將禱告等同為死板的公式、精雕細琢的禱詞，或是例行公事般完成宗教義務。前者失去了真理的指引，後者則失去了生命的氣息。

更令人擔憂的是，現代許多信徒恐怕連形式化的禱告都難以為繼，團契或教會的禱告會常乏人問津，禱告似乎成了信徒生活裡最被邊緣化的微弱存在。

火熱與真理的交織
十七世紀的英國清教徒牧者本仁約翰（John Bunyan）在哥林多前書十四章15節的經文——「我要用靈禱告，也要用悟性禱告」中，為我們指明了一條深邃而平衡的屬靈路徑。

使徒保羅之所以在書信中提及靈與悟性的並重，是因為當時哥林多教會在追求屬靈恩賜時，陷入了偏離理性真理、追求個人神祕經驗與混亂秩序的景況；保羅因此提醒，真實的敬拜絕不能將心靈與理智割裂。回到本仁約翰的教導，他既熱切看重聖靈在禱告中的點燃與指引，也極其強調我們是否對神的屬性與真理具備紮實的屬靈悟性。兩者非但不衝突，更是真誠祈禱不可或缺的雙翼。

當使徒保羅與本仁約翰談到用悟性禱告時，我們必須先澄清一個極大的誤解：這裡的悟性絕非指世俗的學問、高深的哲學思辨，或是流利華麗的口才。本仁約翰特別強調，世俗的聰明才智在上帝的祭壇上毫無價值。一個人即使精通拉丁文、希臘文、熟稔複雜的神學邏輯，或者能夠當場編織出結構嚴密、辭藻優美的禱詞，若沒有聖靈的啟示，他的禱詞在神眼中依舊是蒼白無力的。相反地，一個大字不識的鄉村農夫，若在聖靈裡得了蒙啟迪的心靈，他的禱告也遠比一個只會背誦教條、宣讀精緻禮拜文的博雅學者更蒙神悅納。

聖靈與悟性的結合
真正的屬靈悟性，是指靈魂被聖靈親自開啟後，在敬拜中對上帝、對基督、對話語所具備的三種真實認識。

首先是對神的屬性有正確的認識，明白神是全然聖潔、公義、無所不知且充滿威嚴的萬有之主。這種認識會使禱告者心中生出聖潔的敬畏，不敢在神面前輕率發言、嬉皮笑臉或流於虛浮；同時，悟性也讓人看見神在基督裡是慈愛、憐憫且樂意垂聽祈求的天父，帶給靈魂無比的坦然無懼，使我們能像孩子般貼近祂的胸懷。

其次是對基督的中保職分有清晰的認識，明白自己之所以能站立在神面前，唯一的依據絕非個人的虔誠、屬靈表現或道德成就，而是耶穌基督的十字架、祂所流的寶血與祂在天上的代求。有悟性的基督徒在禱告時，心思會緊緊扣住基督，知道神垂聽祈求不是因為自己今天表現得好，而是因為基督的功勞永不改變。

再者是對神的應許與話語有紮實的認識。聖靈絕不會引導人去瞎求、妄求或憑著私慾強求，有悟性的禱告是抓著聖經的應許向神開口。就如同大衛在祈禱中所說「主耶和華啊，求你照你所說的話而行」，明白神的心意，能使祈求的事完全與神的話語合拍。

本仁約翰提及的禱告本質，聖靈與悟性是缺一不可、相輔相成的。如果只有聖靈的熱情而沒有悟性，人的敬拜就會變得盲目混亂，容易憑著個人的感覺、情緒和私慾去胡亂祈求，甚至陷入錯誤的神秘狂熱與自我催眠中；如果只有悟性的知識而沒有聖靈，禱告就會演變成冰冷的法理、僵化的形式與毫無生氣的教條。這正是當時英國官方強迫推行《公禱書》所帶來的致命傷──人們腦袋裡可能有某些形式上正確的詞句，心靈裡卻完全沒有聖靈的火。唯有當聖靈點燃了我們的心靈情感，而屬靈的悟性又指引了我們祈求的方向時，這禱告才是真正的「用靈禱告，也用悟性禱告」，既是火熱的，又是真理的；既充滿了迫切，又完全符合神的心意。

重新校準禱告的屬靈操練
當我們審視當代教會「禱告會常乏人問津」的冷漠景況時，本仁約翰在數百年前寫下的屬靈警鐘，今日讀來依然振聾發聵。在他的著作中，他帶著牧者的沉痛，嚴厲地指出了兩種極其危險的禱告光景。

第一種是那些完全不禱告的人。在世上有許多人過著完全沒有禱告的生活，他們每天起床、工作、應酬、睡覺，卻從不向這位賜他們生命與氣息的神獻上感恩與祈求。

本仁約翰正色警告，一個不禱告的靈魂，就是一個沒有基督的靈魂；一個沒有基督的靈魂，就是一個死在罪惡過犯中的靈魂。若是現在不願意向神低頭，不願意在恩典的寶座前傾倒自己的心，當審判的日子臨到或落在失喪的痛苦中時，人將會像那個奢華的財主一樣發出哀號，但到那時，即便是求一滴水涼潤舌頭的呼求，也永遠不會再蒙垂聽。

第二種則是那些依靠虛假形式自欺欺人的人。這一類人雖然「做禱告」，但他們的禱告只是為了應付良心的譴責，或是為了在人面前維持虔誠的宗教形象。他們用套好的禱詞或精緻的祈禱書當作盾牌，以為多說重複的話、宣讀聖人的字句就能賄賂神。然而神是輕慢不得的，祂察看人的肺腑心腸，神要的是那一顆破碎、真誠、渴慕祂的心，而不是那一雙精緻卻毫無生氣的嘴唇。

本仁約翰這些發人深省的嚴厲語句，並非為了給予無情的指控或罪惡感的堆疊，而是一位曾在貝德福（Bedford）獄中為信仰受苦、在鐵窗下將失明幼女與自身憂慮全盤託付給上帝的忠心僕人，發自肺腑的溫柔呼喚。他在那部膾炙人口的《天路歷程》與禱告著作中，讓我們親眼看見他如何在極限的困頓裡，親身體驗聖靈的指引與屬靈悟性的照亮。

正如本仁約翰在著作的最後，以無比溫柔與堅定的屬靈牧者心腸所親筆寫下的懇切叮嚀：「因此，親愛的聖徒啊，不要氣餒，不要停止呼求。即便你此刻覺得自己口拙、覺得言語蒼白，哪怕你只能像稅吏一樣低頭喊一句『主啊，開恩可憐我』，或者像彼得在波浪中即將沉下去時那樣大喊『主啊，救我』——只要這是出於真誠、是仰賴基督的中保、是順服神的心意，那就放膽地來到施恩的寶座前吧！因為，那『用靈禱告，也用悟性禱告』的生命已經在你的裡面開始了，而我們的天父，必定會垂聽祂自己聖靈在我們心靈深處所發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