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紅

今年十月天，台灣秋高氣爽，較之去年舒適宜人；鄉下的夫家並未悶熱到整天開著冷氣，晚上且清涼乾爽，恰似英國的仲夏夜。
晃眼間一年過去，婆婆邁入九旬，在印尼籍看護的照顧下過著平淡而規律的生活；她明顯發胖，動作比前緩慢，心境卻「返老還童」般變得單純，不時流露憨喜的表情。

前年到任的印尼看護是位中年穆斯林女子，待人和善，品性純良，做事細心周到，左鄰右舍都對她讚不絕口。她知我們自英歸來，用心整理閒置一年的臥室；並說喜歡屋子裡多點兒人氣，多煮三口飯菜不亦樂乎。她的國台語不好，彼此交談不順會冒出笑話，哄堂大樂；我特愛她不矯飾的笑容，溫厚而老實，可靠極了。

平凡裡藏驚喜
一日之計在於晨。時差未去，先生清早已騎著機車，帶我穿梭大街小巷；選舉在即，處處貼滿候選人的大頭海報，個個樣板式地笑容可掬。我東張西望──年年回來同一個台灣鄉鎮，建築、街景、店家、馬路、菜市場一如往昔，卻感覺前所未有地新奇，就連頭頂的天空也格外湛藍迷人，從未見過似的！

一週過去，時差告終，作息漸漸回穩；我精神抖擻閒逛街頭，左顧右盼一樣的店舖，直覺有了些微變化，是櫥窗改了妝容？抑或老闆顯得更友善親切？我無法明言，只知跟上週不一樣。過了兩週，我在市中心慢悠悠走訪一圈，眼前又一番新景象；當我發現前往醫院及火車站的捷徑時，心裡猶如挖到寶藏般興奮不已。

到了第三週，街景種種依舊新意無限，每間商店都帶給我愉悅感，連簡陋的老式雜貨店和人來人往的菜市場亦風貌奇特，攤販的吆喝也別有一番情趣，吸引我駐足欣賞；天空呢？變得更為開闊，好像高了一尺！

如許新鮮感真像一株小苗在我裡頭持續萌芽，沒有隨著留台時間變長而淡去或褪色；這小苗似乎不急著茁壯長大，要讓我浸泡在因生命的奇蹟而有的喜悅裡，細細品嘗點滴幸福滋味。

有位香港基督徒作家被學生問及：「是否海外旅遊經驗愈多，愈能激發寫作靈感？」作家鼓勵學子改用嶄新眼光看待熟悉的生活環境，自能在地挖出源源不絕的新穎題材。我幡然醒悟：平凡日常原來處處埋藏驚喜，在乎如何培植內心這株小苗，使之呼吸、發芽，卻不要老化。

愛上當「馬大」
培育人與人間的情感，亦得有株健康小苗常駐心間。

三年前返鄉，我們來到一所新成立的小教會主日崇拜；礙於留台短暫，「過客之姿」無能與弟兄姐妹搭起友誼橋。今次回來，這間小教會增長不少，成員以基層背景居多；我一如既往，跟大家相處得客客氣氣，並未期待有深交。

有位姐妹對我這位過客產生好奇，忙碌的她在難得休假的日子邀我共進午餐，專程開車載我到會友經營的日本餐館。美食當前，兩顆不相熟的心輕鬆自在打開話匣子，坦言各自的光景，愈談愈深。姐妹白天工作、夜間讀神學，課業繁重還要張羅主日愛宴。我被她愛教會的熱情感動，主動開口表示能幫忙做西餐；她高興萬分，馬上帶我到超市購買所需食材。

週末晚上，主日服事的會友齊聚教會，為翌日聚會做準備功夫，我亦到來為愛宴備料；大家侃侃聊起西式料理話題，談到垂涎三尺、氣氛熱絡，我欣然愛上「馬大」這個角色。

次日，我與幾位愛宴當值生在廚房忙著煮餐，無法到正堂參加聚會，只能跟著眼前螢幕唱詩、禱告和喊「阿們」。講道的時候，一眾「馬利亞」端坐會堂聆聽信息，幾位「馬大」樂融融在廚房煮餐，毫無怨言。聚會結束時，愛宴佳餚亦已就緒；長餐桌一拉開，食物隨即一盤接一盤排列其上。

馬大的福份
大人小孩一瞬間湧進來，各自拿起餐具排隊取餐，吃得津津有味。過不久，我煮的義大利肉醬麵所剩無幾；一位小男孩手執湯匙，將沿邊的麵條與肉醬刮光，令我充滿成就感。此際間，心裡蹦出一株吸飽了水份的小苗，正在一呼一吸間萌起幼芽；我發現會友從最大到最小都很可愛，各人都有非常精彩的故事，可以開鑿出無窮無盡的創作靈感。

接下來的主日，我再次請纓當「馬大」，走訪不同超市貨比三家，用最划算的價錢買齊食材，做一道健康美味的地中海料理。主日早上，我照樣守在廚房忙到散會，之後跟大家一起享用美味菜餚；用餐之間，感到弟兄姐妹比前一週更可愛可親，深深喜歡為他們效勞。當天是我的生日，年紀雖老了一歲，內心小苗卻維持在幼嫩狀態，令我對人產生濃厚的興趣，渴望認識他們，融入其中。

我終於明白：馬利亞所以能靜坐耶穌腳前、專心聆聽主講道，都因她有位馬大姐姐承擔了張羅飯食的繁雜事務；馬大看似忙亂，卻是被祝福的。從採購、備料到煮餐，我都感覺樂趣無窮，深知上帝喜悅我做個稱職的「馬大姐姐」，讓一眾「馬利亞妹妹」安心在主前領受「上好的福份」；而我的福份亦是上好的，聖靈為我植入一顆樂意服事的種子，又親自澆灌、用光照耀，使之長成小苗、萌起綠芽，讓我生出敏銳的觸角，看見他人生命的美好，渴望去了解、關心他們。

愛人的心，是這株小苗不斷冒芽而漸漸長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