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撒（Tirzah）
在斯里蘭卡的海邊，聽海的，是一群為生活拚搏的人。
初到馬納爾（Mannar），我對這個位於斯里蘭卡西北部的海岸地區，並沒有太多想像。直到一步步走近這片土地，才發現眼前的海，不只是漁民賴以維生的海洋，也曾是人們競相追逐財富的所在。
馬納爾灣位於斯里蘭卡與印度南端之間，歷史上以珍珠採集聞名。早在殖民時代以前，這片海域的珍珠便已吸引商人與統治者關注；後來，葡萄牙、荷蘭與英國殖民勢力也先後介入這項產業。小小一顆珍珠，曾為這片海帶來財富，也讓它成為不同勢力競逐的地方。
如今，珍珠採集的輝煌已成往事，沿海居民仍在這片海上尋找生計。對他們而言，海不只是風景，更是每天必須面對的生活；潮汐、風浪與漁獲，牽動著一家人的三餐，也決定著海岸居民每天的生活。
近海漁船面對漁獲減少困境
在馬納爾，這樣的日常有著不同的面貌：有人駕著傳統的小型木船出海，有人則赤腳走進退潮後的淺灘。
維特是我們的船長朋友，也是當地漁民中極少數會說英文的人。那並非為了觀光，而是他為了與遠方海外同工溝通，一點一滴努力學來的。
那一晚在馬納爾，屋外的風沙還在喧鬧，我們圍坐在一張簡單的塑膠桌旁。維特端上一盤盤海鮮，有明蝦、土魠魚，還有熱氣騰騰、紅殼油亮的青蟹。雖然四周是昏黃的燈光、塑膠桌椅和粗糙的牆壁，但在簡陋的屋子裡，那盤螃蟹卻顯得豐盛得令人驚訝。
維特一邊把螃蟹推向我們，一邊豪氣地說：「Come on, enjoy! I caught them myself.」那笑聲裡沒有炫耀，倒像是把自己的收穫與人分享的喜悅。海是他的餐桌，也是他的命脈。但談起出海的現實，他收起笑容，語氣依然平淡，話裡卻藏著不易言說的艱辛。
斯里蘭卡的小規模漁民面對的是瞬息萬變的海況；在季風盛行、風浪強勁時，小型木船往往無法出海，生計隨之陷入停頓。再加上印度拖網漁船越界捕撈的壓力，以及近海資源因氣候與過度捕撈而日漸枯竭，維特作為小船長，面對漁獲日漸減少的困境。那種「海不給魚，就沒飯吃」的無力感，是真實而殘酷的。
真實分擔彼此勞苦與需要
與維特駕著船迎風搏浪不同，第二位朋友巴布沒有自己的船，卻是徒手抓螃蟹的好手。每當適合抓螃蟹的季節到來，他總是赤著腳踩在濕黏的泥灘，將手探進一個個隱蔽的小洞裡。靠著長年累積的直覺與手感，他總能迅速而準確地抓住藏在洞裡的螃蟹。那一幕看得我入神，心裡竟閃過一個有趣的對比：這不就像夜市裡的打地鼠遊戲嗎？只是槌子換成了巴布的雙手，螃蟹成了冒出頭的地鼠。不同的是，這裡沒有遊戲幣，也沒有掌聲，巴布每一次伸手，都關係著一家人的生活。
他抓到螃蟹後，沒有急著拿到市集去賣，而是打電話問我們：「要不要寄一點過去？」語氣輕快，好像只是隨口一問，卻讓人心頭一熱。在資源有限的生活裡，巴布卻靠著雙手與堅韌，把拉拔孩子長大；女兒最終考上公立大學，是一家人多年克難打拚的成果。
後來我們以高於市價的行情轉帳給他，彼此心照不宣。這不是冰冷的商業買賣，更像一種真實的彼此顧惜：你需要的時候，我剛好有；我缺乏的時候，你也願意伸出溫暖的手。海外同工的服事，往往就落在這些柴米油鹽與人情流動裡──聖徒之間的相愛，從來不只是口頭上的祝福，而是在日常的來往中，真實地分擔彼此的勞苦與需要。
討海人的心事誰曉得？
這些在海邊討生活的人，並不是把網隨便撒進海裡，就等著魚群自己上鉤。小規模漁民的出海與作業，往往需要精準判斷天候與海況。他們必須觀察風向的轉變、感受海浪的起伏，並依循潮汐的漲退來決定出海的時機與下網的位置。許多知識沒有寫在課本裡，在一次次出海、面對風浪與風險的過程中，用經驗與汗水換來的本事。
然而，人終究是有限的。縱使擁有再純熟的技藝、再豐富的經驗，海浪從不向任何人的熟練打包票。風向會變，潮水會退，魚群不見得依約前來，突如其來的風浪更常常考驗著漁人的安全。人在風平浪靜、順風順水的時候，往往容易靠著自己的專業與努力，以為只要夠謹慎、夠拚命，就能穩穩掌握生活的每一刻，甚至把順遂當作理所當然的本事。
直到黑夜降臨，風浪驟變，才發現有些事情根本不在手中。
當彼得在提比哩亞海邊說出「我打魚去」時（約翰福音二十一章3節），《恢復本聖經》的註解與《約翰福音生命讀經》都指出，彼得可能因著生活需要的試煉，從主的呼召退後，回到從前的行業。
讀到這裡，心中不免有些不捨，也有幾分共鳴。當生活的壓力接踵而來，當人在跟隨主的路上感到疲憊、迷茫，甚至遭遇挫折時，或許也會想退回熟悉的生活裡，至少，那是自己知道該怎麼走下去的路。
只是那一夜，經驗與專業在漫長的黑夜中寂然失效。
復活的主從未在岸邊缺席
整夜勞苦，卻是一無所獲。岸上的天光尚未完全亮起，復活的主已站在岸旁，問他們：「孩子們，你們有魚喫沒有？」答案是沒有。隨之而來的吩咐，讓沉寂的海面再次翻騰──把網撒在船的右邊。一百五十三條大魚進了網，網卻沒有破（參約翰福音二十一章6-11節）。
然而，彼得與同伴們踩著濕漉漉的腳步上岸時，最觸動他們的，卻不只是那滿網的豐盛。炭火已經生好，上面擺放著魚和餅。那位曾在主被捕後三次否認主的彼得，此刻聽見主溫柔地招呼：「你們來喫早飯。」
正如《約翰福音生命讀經》所指出的，主耶穌不僅用滿網的大魚顯明祂對門徒日常物質需要的顧惜與供應，更在岸上親自生起炭火，為飢腸轆轆、身心俱疲的門徒預備了早餐。
接著，主問彼得是否愛祂，並將牧養羊群的託付交給他（約翰福音二十一章15-17節）。主不只顧念門徒飢餓的身體，也親自面對彼得曾經的失敗，帶他重新走上託付的道路。
我們在職場、在家庭、在服事的禾場上，不也常常像那夜的彼得嗎？我們曾滿腔熱血地跟隨，以為憑著熱心與堅持就能為主做大事；卻在無數次的誤解、人際的摩擦、生活的重壓，或者突如其來的挫折中，漸漸力竭軟弱。
有時候，那些灰心甚至深到說不出口，連自己也弄不清究竟是在跟環境拔河，還是跟心中的失望拔河。我們默默收起起初的異象，退回到自己最熟悉、最有安全感的生活防線裡。
但復活的主從未在岸邊缺席。祂太清楚我們的底細與乾涸。祂不輕看我們為生活所付出的勞力與專業，也知道那些我們說不出口的疲憊與失望。彼得上岸時，迎接他的不是責備，而是一頓已經預備好的早餐。
海邊的風依舊吹拂，巴布與維特繼續在他們的潮汐裡討生活，而我們的人生也仍在繼續。我們依然需要努力工作，需要認真學習、盡好本分；但在那些空手而回、心裡發涼的時刻，我們不必急著用自己的剛強去向世界證明什麼。
不需要等到完美無瑕才敢靠近主。因為在我們每一次狼狽退後、疲憊靠岸的時候，那炭火已經生好，那溫熱的餅與魚，始終在那裡等著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