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盛有（台灣浸會神學院專任教授）

今年十月，美國政府一度計畫透過網路直播胡德堡槍擊案犯人哈山的槍決。十月15日，美國總統川普宣布取消直播，但處決仍會繼續執行。儘管《基督教論壇報》已報導教會領袖的不同意見，並提醒前述計畫將引來處決娛樂化的危險，但爭議留下的問題仍值得追問：當我們確信一個人罪有應得，是否也就認為，欣賞他的痛苦是正當的？

這個問題，可以由支持或反對死刑的人共同思考。認定犯罪需要受到追究，與期待親眼看見犯人痛苦，是兩件需要分辨的事。前者關乎責任、公平與社會如何回應傷害；後者也牽涉觀看者的欲望。即使對判決毫無疑義，我們仍可以問：自己究竟希望在那個畫面裡得到什麼？

當痛苦成了觀看的樂趣
影像的形式從來與內容相連。相同的畫面，一種是放在交代前因後果的報導裡，另一種是配上嘲諷字幕、做成反覆重播的短片，會邀請人作出不同的反應。觀眾可能因此更明白受害者的處境，也可能逐漸只在意最刺激的一刻。從神學美學來看，重要的問題是：我們的感受正在被什麼吸引，又朝什麼方向受到培養？

這場美國爭議，與我們每日滑動手機的生活並不遙遠。有人被當眾辱罵，有人被指控犯罪而遭到圍毆，有人最狼狽的片刻被剪成短片。轉傳時附上的一句「看了真痛快」，有時比影像本身更值得留意。它使他人的受苦成為彼此分享的樂趣，也讓參與嘲笑看來像是站在公義一方的證明。

尤其當畫面中的人已被認定是壞人，我們更容易放下戒心。嫌他受的教訓不夠，盼望畫面再久一些，甚至對沒有更慘的下場感到失望。此時，對惡行的憤怒可能仍在，滿足自己的需要也悄悄混了進來。道德判斷的正確，並不保證情感的每一次反應都同樣正當。

奧古斯丁在《懺悔錄》中，記下朋友阿利比烏斯的一段經驗。他原本厭惡角鬥賽事，卻被朋友拉進競技場。他緊閉雙眼，自信身體雖在場，心仍能置身事外。然而，當場中有人倒下，群眾的喊聲引發他的好奇，他終於睜開眼睛。隨後，他也投入歡呼，日後更主動邀別人前往。

古羅馬角鬥與今日司法處決，在制度與處境上有很大差異。這段記述也不能當作「看一次暴力競技就會變得殘暴」的心理定律。它揭露的是人對自己太有把握：以為知道何者可憎，就能保證不受吸引。然而，欲望可能在觀看中改變，群眾的興奮也可能成為自己的興奮。

我們在螢幕前同樣可能抱持這份自信：我只是看看發生什麼事，我沒有動手，也沒有贊成。這些區分當然重要；然而，按下重播、附和嘲笑、邀人一起看，都已經使我們參與了事件的流傳。值得省察的是，看過影片以後，我是否更願意理解與承擔，還是開始期待下一個更令人興奮的畫面。

看見真相也顧念受傷的人
因此，這裡不能簡化成「暴力影像都不該看」。某些傷害若沒有影像留下證據，就可能被否認；記者、調查者與一般公民，也可能需要透過影像監督權力，讓受害者的遭遇被聽見。要求所有人移開目光，有時反而會讓施暴者得到保護。觀看的倫理，需要同時關心真相與被拍攝的人。

有人或許會反問：國家既然可以執行刑罰，為何不讓公眾看見？這個質疑不能輕易打發。限制公開播送的同時，仍應要求行刑程序受到監督，讓適當的見證者、記者與調查機制得以追究權力。完整保留紀錄、提供公共說明，與將死亡即時傳送到每個人的螢幕，是不同的安排。避免獵奇心態，不應成為國家迴避問責的藉口。

人權影像組織WITNESS的倫理指引，要求使用者考量當事人的同意、影像原定受眾，以及安全、尊嚴與隱私；也提醒人們，可以報導侵害事件，而不必公開所有原始畫面或人物身分。保存證據與不加限制地散播，並不具有相同的目的與後果。

一段影片可能需要交給調查機關或可信賴的記者，卻沒有必要在每個群組裡重播。公開報導也可以交代事件、遮蔽身分、節制呈現細節。判斷的關鍵，包括這段畫面幫助誰明白什麼，以及這份理解是否需要讓當事人承受如此廣泛的注視。已經有人上傳，並不表示後來的每一次轉貼都無須負責。

同一段影像也可能同時喚起關切、憤怒與好奇。我們不必假裝自己的動機永遠純粹，卻可以辨認：當事人的處境是否仍是關注的中心？如果拿掉最羞辱人的片段，我還願意讀完報導、關心後續嗎？若事件失去刺激性，我是否也就失去興趣？這些問題，比起單問自己有沒有看，更能觸及觀看的方向。

受害者的聲音，尤其不宜被旁觀者代言。胡德堡槍擊案倖存者蘭斯福德曾表示，他打算親自出席處決，卻反對向公眾直播。親身經歷者希望面對加害人，與陌生公眾期待取得死亡畫面，有著不同的生命處境。我們不能把自己的好奇，輕易說成替受害者伸張正義。

倖存者與家屬各有不同的感受。尊重他們，包括聆聽悲憤與沉默，支持長久的生活需要，也容許他們不出席、不觀看，不必照著社會期待完成一場告別。

讓信仰察驗我們的目光
《箴言》說：「你仇敵跌倒，你不要歡喜；他傾倒，你心不要快樂。」（二十四章17節）同一章也反對把惡人說成義人，要求審判公正。這兩種提醒併陳，使我們看見：聖經既要求辨認惡，也關心我們因什麼而喜悅。盼望傷害停止，與享受他人受苦，不能混為一談。

這段經文首先應當用來省察我們自己。若拿它催促受害者收起悲憤、立刻饒恕，便可能再次傷害他們。站在相對安全的位置上，我們更需要留心，是否藉著別人的創傷，滿足自己懲罰他人的衝動。關心受害者所需要的時間，往往需要比觀看加害者受罰的時間長得多。

基督信仰所說按上帝形像受造的尊嚴，也使我們不能把一個人完全等同於他的罪行。罪責可以被清楚判定，受刑者仍是人。他的痛苦不會因為有罪，就自動成為可供取樂的東西。社會對受罰者保留節制，所表達的，也包括對自身權力與情緒的約束。

這正是十字架使基督徒需要格外謹慎的地方。路加記載耶穌受刑時，百姓站著觀看，官府嗤笑，兵丁戲弄；到了耶穌死後，聚集觀看的眾人卻「都捶著胸回去了」（路加福音二十三章48節）。福音書保留了不同的觀看姿態，也記下觀看可能發生的轉變。

耶穌的無辜，與胡德堡案犯人的罪責，不能混為一談。路加筆下，同釘的犯人就明確承認兩者的不同。十字架在此帶來的省察是，我們會否太習慣站在審判者與觀眾的位置，以為只要認定眼前的人應受懲罰，自己的目光便無須再被察驗。

基督在十字架上顯明的救贖，也呼召我們承認，自己是需要赦免的人。我們記念受難，承認自己的罪，領受那份為罪人捨己的愛。若我們熟悉十字架，卻樂於看見自己厭惡的人遭到羞辱，這個矛盾便值得帶到上帝面前。那使眾人捶胸的受難，也邀請我們放下自以為安全無罪的位置。

這樣的信仰操練，也在重新教導我們──看見暴力被制止、受害者重新得到安全，值得欣慰；看見犯罪者承認責任、停止推諉，也值得珍惜。公義可以使人喜樂；但是需要辨認的是當責任已被追究，我們是否仍渴望對方承受更多羞辱，彷彿少了這份痛苦，自己便無法滿足。

在畫面結束之後留下來
教會可以在日常生活裡練習這樣的觀看。弟兄姊妹轉貼影片以前，先確認來源與脈絡，想清楚這個分享究竟有助於理解事情，還是只會增加一次羞辱。需要保存證據時，尋找適當的交付方式；需要讓人知道事件時，選擇不以最痛苦的畫面吸引目光的報導。

同樣重要的，是在畫面結束後留下來。了解受害者後續的照顧、司法進展與生活困難，支持那些不容易被剪成短片的修復工作。當注意力能越過最激烈的片刻，回到一個人的漫長生活，觀看才有機會成為關懷的開始。

我們每日面對螢幕時的選擇仍在繼續。下一次，當某段影片使我們忍不住想說「看了真痛快」，或許可以先停一下：我正在為傷害終於停止而欣慰，還是在為另一個人正在受苦而高興？願我們對公義的渴望，使人更願意承擔責任，也更不願意拿任何人的痛苦取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