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恩

抹香鯨是世界上最大的齒鯨，擁有無與倫比的巨大頭顱，成年雄鯨身長可達十六公尺以上。牠們潛入幽暗的深海，捕食大王魷魚與其他海洋生物。人類並非牠們的獵物，但若在深海與這樣的龐然大物近距離相遇，哪怕只是小小擦撞，也可能帶來致命的危險。最近上映的《逃出鯨吞》（Whalefall），更把這份恐懼推向極致：一個年輕人潛水時意外被抹香鯨吞入腹中，陷入一場無處可逃的海洋噩夢。

被大魚吞下無處可逃
電影中的年輕人傑（Jay），獨自潛入海洋尋找已故父親的遺骸，卻遭遇這場意外。身體受傷，氧氣所剩有限，只能奮力在鯨腹裡摸索求生。隨著時間的流逝，父親教過他的海洋知識，以及尚未解開的父子心結，也一一浮現。

那天看的影廳是Dolby Cinema。全景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水聲、撞擊聲與急促的呼吸聲，把人捲進銀幕裡的深海。我靠在厚實的黑色皮椅上，身體陷在座位的包覆中，隨著Jay被困在幽暗鯨腹裡的分分秒秒，也漸漸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

鯨魚翻轉、潛浮、Jay也跟著掙扎、翻滾。Jay孤立無援，找不到出口，我也不由得繃緊身體，感受到他無邊的恐慌與絕望。

或許基督徒聽到有一部人被吞到鯨魚肚子的電影，就會自然聯想到聖經的約拿。這也是許多基督徒耳熟能詳的故事。上過兒童主日學的孩子，大概都看過圖畫書或是塗過著色紙：一條大魚，肚子像被剪開一個窗口，裡面空蕩蕩地躺著孤零零的約拿；魚肚子裡似乎還有不少空間，可以伸伸腿，換個姿勢，讓約拿跪著禱告。

小時候的我，就這樣記住了約拿的故事：他不聽神的話，搭船逃跑，遇到風浪，被丟進海裡，再被大魚吞下。三日三夜以後，魚把他吐到旱地。他終於肯前往尼尼微了……

隨著年齡漸長，知道約拿的故事其中還有許多曲折。只是那幅魚肚子裡的圖畫卻一直沉在腦海底，沒有怎麼改變。直到這回看了電影，Jay的遭遇，把這幅圖畫給顛覆了。

在恐懼無助中如何呼求？
聖經沒有寫吞下約拿的是鯨魚，也沒有交代魚腹裡的生理環境。但被吞進一個巨大生物的腹內，怎麼想，都不會像住進一間空房。電影裡呈現的魚腹空間，黑暗、擁擠，會蠕動，還不時分泌酸液。在Jay的生存夢魘裡，我才驚覺以前讀經時，竟很少想到，約拿也是那個會害怕、會疼痛，想要活下去的人。

他會不會也曾四處摸索、奮力掙扎，試著找一個出口？會不會剛覺得能喘口氣，又隨著大魚的翻轉而暈眩欲嘔？聖經記載約拿在魚腹內「三日三夜」，但身在幽暗魚腹中的他，或許早已失去時間感。沒有日升日落可以辨認，只有恐懼與疲憊一再襲來。那段在紙上不過幾個字的漫長時光，究竟是怎樣熬過的？

「諸水環繞我，幾乎淹沒我；深淵圍住我；海草纏繞我的頭。」（約拿書二章5節）約拿在魚腹中的禱告，仍帶著落海時的驚恐；讀到「我心在我裡面發昏的時候，我就想念耶和華」（7節），我才察覺，兒時的那幅圖畫，省去了多少慌亂與掙扎。我們很容易一路讀下去：約拿被魚吞下，禱告，然後獲救。至於那些字句之間，一個人如何在恐懼中喘息，在無助中呼求，我從前沒有想過。

在內心與父親重新對話
電影裡，Jay在恐懼幾乎沒頂的同時，也不斷被推回至記憶中。

他與父親之間，有許多來不及說完的話。父親死了，憤怒、內疚與牽掛卻還在。困在鯨腹裡，他想起父親教過的潛水技巧，以及關於海洋與鯨魚的知識。父親的聲音隨著回憶浮現，指引他尋找出路，也牽動了那些曾經受傷、未能和解的往事。他在內心與父親重新對話，才漸漸發現，父子相處的點滴早已刻進生命深處。

Jay與約拿雖然各有各的故事。但Jay的遭遇，讓我想起約拿「我就想念耶和華」，也好奇一個人孤單無助時，心裡會出現什麼？

約拿曾經逃得遠遠地，想要躲避神。在魚腹裡，他又想起祂。

緊迫的畫面漸漸退去，Jay終於逃脫鯨吞。散場後走出戲院，回到陽光下，我想起的，卻是兒時那張簡單的圖：大魚依舊，肚子裡卻不再空蕩蕩。那裡有一個人的掙扎，有漫長的不知如何計算的時間，有求生的渴望，也有從心底發昏之處終於浮上來的呼求：「我就想念耶和華。」

（本片分級為輔12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