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衛(中華福音神學院教牧與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宣教學副教授)
今年7月,第十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在馬來西亞砂拉越古晉舉行,適逢華福運動五十週年。對我而言,這一次參與華福的反思,卻不只是從2026年開始。三十年前的1996年7月,我曾經參加在香港舉行的第五屆世界華人福音會議。那屆大會以「歷史的主‧世界的光」為題,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約有一千七百人參與。大會當時所討論的,不只有佈道與宣教,也已包括苦難、政治、環境、資訊時代、華人文化、神學教育、經濟倫理與宣教模式等華人教會所面對的課題。
第十屆華福以「時代聆聽‧與神共創」為題,並以「國度福音」、「整全使命」與「華人教會」作為三個核心主題。如果1996年的華福比較像是站在新世紀與香港歷史轉折之前,思想華人教會如何面對世界,那麼2026年華福所提出的問題則更進一步:在一個已經高度多元、流動甚至彼此撕裂的世界中,我們如何聆聽?誰可以說話?不同世代、不同政治處境與不同神學光譜的華人教會,是否仍然能夠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共同辨識上帝的使命?這也是我觀看這一屆華福亮點與爭議的基本視角。

我所看見的三個亮點
我所看見最明顯的改變,是華福開始嘗試從「講台」走向「圓桌」。華人教會的大型聚會,很容易形成一種我們熟悉的階序文化:重要的人坐前面,重要的人在台上說話,其他人則在下面聆聽;教會大小、機構規模、頭銜、年資與知名度,也很容易形成一套屬靈世界裡不成文的權力結構。
這一次大會卻刻意增加圓桌、小組討論、個人反思與彼此交流,也透過座位安排打破原有的熟人圈與身分階序。會後,不少參與者特別肯定這種「去大佬化」的嘗試。我認為,這不只是比較新穎的會議設計,形式本身也表達一種教會論。如果我們真的相信「亞波羅算甚麼?保羅算甚麼?」真正使教會成長的是上帝,那麼我們的座位、講台、會議方式與權力關係,也應逐漸反映這個信念。
另一個令我欣賞的,是世代關係開始發生變化。這一屆華福不只是談「下一代」,而是讓更多年輕領袖成為參與者與對話者。這使我想到,真正的世代傳承不能只是上一代討論下一代,也不能只停留在「給年輕人機會」。因為「給機會」這句話,有時仍然假設上一代是主人,而年輕人是受惠者。
真正的傳承應該逐漸進入話語權、決策、資源與責任的共享。上一代帶著歷史、智慧與曾經付過的代價進來,下一代則帶著新的問題、新的語言與新的世界經驗進來;沒有人是主人,也沒有人只是客人。對我而言,這比單純增加幾位年輕講員更重要。
第三個亮點,是大會試圖重新擴大我們對福音與使命的理解。華人福音派珍惜個人悔改、重生得救、十字架赦罪與因信稱義,這些都是福音不可失去的核心;但福音從來沒有停在「我的罪得到赦免、將來可以上天堂」。耶穌同時宣告上帝國的臨到,蒙恩的人也被召進入新的群體,活在上帝的治理之下,並被差遣進入家庭、職場、社會與世界。因此,我欣賞華福試圖重新連結「國度福音」與「整全使命」。問題並非要不要丟掉傳統的福音,而是我們能不能重新發現:福音本來就比我們某些熟悉的傳福音方式更大。

多年累積裂痕進入教會共同空間
然而,也正因這一屆華福試圖改變,原來沒有處理好的張力反而更加明顯。其中最令我感傷的,是香港分區聚會的大規模離場事件。依在場者事後記錄,許多參與者原本期待分區聚會成為香港教會彼此交流的空間,最後卻成為較多單向式的事工分享,引發大批與會者離席;相關評論也將事件連結到領導文化、世代關係與「我講你聽」的傳統模式。
對我而言,這件事之所以令人難過,並不只是一次節目安排出了問題,而是它讓我看見香港多年累積的政治處境、世代經驗、教會權力與彼此信任的裂痕,終究也進入了華人教會共同的空間。一個原本應該讓人重新相遇、彼此聆聽的場合,最後卻成為彼此離開的地方,這才是我真正感到感傷之處。
或許是因為自己在香港生活了十二年半,我很難簡單把這件事解讀成「年輕人反抗上一代」,或某一政治立場反對另一政治立場。
政治當然不是教會可以假裝不存在的事;當我們宣告「耶穌是主」,信仰本身就涉及我們如何理解權力、正義、國家與公共生活。但是,教會也必須警醒,不讓任何政治身分成為比我們在基督裡的身分更根本的認同。
1996年的香港仍在問「1997之後會如何」;三十年後,香港教會所面對的已經是「當歷史真的改變,而且比我們當初想像的更加複雜時,我們還能不能彼此相認、一起作教會?」從宣教的角度來看,這更是一個嚴肅的問題。宣教本來就是進入他者的處境,學習聆聽、理解與同行;如果同一個城市、同一個信仰群體裡不同世代的人都失去聆聽彼此的能力,我們又如何跨越文化與民族的邊界去理解別人?
再思「國度福音」引發的網路論戰
第二個爭議,是「國度福音」在會後所引發的網路論戰。一些關於「重返更大的福音」、「先君王,後救主」的說法,很快被抽離出來討論,進一步被貼上「保羅新觀」的標籤,最後甚至形成「保羅新觀是否正在入侵華人教會」的激烈辯論。
這讓我看到網路時代神學討論的一個危險:網路很容易把一個議題無限擴大,也很容易在理解論述以前,先替人貼標籤。一句話從一篇信息中被抽出來,一篇信息又從整體主題中被抽出來,接著被放進既有的神學分類,而那個分類反過來決定我們如何理解說話的人。最後,我們所爭論的,未必仍然是原來的問題。
這並不表示「先君王,後救主」這類表達不需要接受嚴謹的聖經與神學檢驗;只是檢驗一個論述,與先替一個人貼上神學標籤,畢竟是兩回事。
這場論戰也很具體地顯示出台灣教會的神學光譜。「保羅新觀」在西方學界早已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新奇威脅,而是一個經過近半世紀研究、批判與修正的學術傳統;當代保羅研究也早已不只是「傳統觀」與「新觀」的二元對立。華神2021年邀請Michael Bird主講「爭議中的使徒:21世紀保羅面面觀」,其後刊出的內容就同時介紹「保羅新觀」、「猶太信仰中的保羅」與「天啟的保羅」三種主要進路,並指出保羅新觀在學術界已有約五十年的討論。因此,我更感興趣的反而是:為什麼一個在西方學術界已經討論數十年的課題,在今天的台灣教會仍然可以如此紅紅火火,甚至成為近乎正邪之辨的爭論?
這或許反映的不只是保羅新觀,而是我們如何理解「神學」本身。我們是否太習慣先問「這一派安全不安全」,卻不習慣先問「他究竟說了什麼」?我們是否有足夠的神學素養,去區分核心信仰、教義傳統、學術模型與詮釋上的爭議?
神學教育的工作,是把標籤重新變回問題。當我們說「保羅新觀」時,可以進一步問:是哪一種保羅新觀?Sanders、Dunn與Wright之間是否完全相同?爭議究竟涉及猶太教、律法、稱義,還是猶太人與外邦人在上帝子民中的身分?我們需要培養的,不是一群只會選邊站的人,而是一群能夠辨識、判斷、對話,同時忠於福音的人。

從宣教的眼光再看華福
因此,如果從筆者長期關心宣教與宣教神學的角度來看,我對下一階段的華福有四個期待。第一,是從「世代交棒」走向多中心的共同參與。「交棒」有時仍然暗示棒子原本屬於我,但今天的世界宣教已經愈不是由單一中心向外延伸;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移民與散聚教會,都同時可能是差派者與領受者。
世代關係也應如此。不是上一代決定什麼時候讓下一代上場,而是不同世代一起辨識上帝的使命。因為使命不是我們的產業,而是上帝的使命(missio Dei);我們都只是被邀請進入祂正在進行的工作。
第二,是從「新舊福音之爭」走向忠實而有創造力的處境化。所有宣教本來都涉及翻譯。福音每一次跨越文化邊界,都必須回答同一個問題:如何讓人真正聽懂福音,又不在翻譯中失去福音?因此,我願意說:語法可以更新,福音不能被削減;但持守福音,也不能把某一個時代所形成的福音語法等同於福音本身。
這其實也是這次國度福音論戰留給我的宣教神學問題:我們究竟是在守護福音,還是在守護自己熟悉的福音語言?兩者有時非常接近,卻並不完全相同。新的不一定比較好,舊的也不因此自動正確;最終仍然要回到聖經,問它是否忠於耶穌基督的福音,也是否真正讓這個時代的人聽得懂、活得出來。
第三,是從跨文化宣教重新學習如何面對「不同」。宣教士很快就會發現,世界不是照自己的方式運作的;別人的語言、文化、權力觀、歷史記憶以及表達不同意的方法,都可能與我不同。因此,跨文化宣教最基本的操練之一,就是在判斷以前先努力理解。
香港分區聚會離場事件讓我們看見政治與世代的不同,國度福音的爭論讓我們看見神學光譜的不同,而全球華人教會更處在北美、台灣、香港、中國大陸、東南亞與世界各地完全不同的社會處境中。如果華福只尋找所有人都不會反對的最大公約數,最後恐怕只剩下一些安全的語言。
我反而期待華福成為一個真正不同的人,仍然可以坐在同一張桌子旁的地方。這不是神學相對主義,因為福音仍有核心,真理仍需辨明;但宣教所需要的正是一種更困難的能力:既深深聆聽,又勇敢辨識;既保持界線,也維繫關係。
第四,是從一次世界大會走向真正的宣教運動。五十年前,華福的重要異象是華人教會共同承擔普世宣教使命;五十年後,宣教的世界已經改變。宣教不再只是「從華人教會出去」,因為萬族萬民早已來到我們的城市與家門口;宣教也不能再只以地理上的遠近界定,而是在族群、文化、世代、移民、職場,以及每一個「圈裡」與「圈外」的邊界上發生。
因此,我期待下一階段的華福不只是定期把全球華人領袖召聚起來,而是一個持續連結地方教會、神學院、宣教機構、職場信徒、年輕世代與普世教會的宣教網絡。如果我們真的相信 missio Dei,那麼「與神共創」首先不是我們想出更多計畫,再邀請上帝祝福,而是先問:上帝正在什麼地方工作?祂正在看見誰?祂正在關心什麼?然後學習看見上帝所看見的,關心上帝所關心的,並進入祂已經開始的工作。

辨認並參與上帝正在進行的工作
三十年前,我在香港參加第五屆華福,聽見「歷史的主‧世界的光」;之後,我又在香港生活了十二年半,親身看見歷史如何進入城市、社會、教會與人的生命。三十年後,第十屆華福以「時代聆聽‧與神共創」再次把我帶回同一個問題:在一個快速改變、甚至彼此撕裂的世界裡,教會如何忠心服事?
也許1996與2026其實指向同一個答案:歷史真正的主仍然是上帝,而教會仍然蒙召在歷史中成為光。只是今天我們更加知道,成為光並不意味著站在複雜歷史之外,而是在政治、世代、神學與文化的差異中,仍然學習聆聽、辨識、相愛與同行。
因此,第十屆華福最令我動容之處,是它勇敢開始改變;最需要我們反思之處,也正是改變之後所暴露出來的張力與爭議。香港區會議的離場,可以促使我們重新學習如何面對政治、世代與權力;國度福音的論戰,可以促使我們重新學習什麼叫神學辨識;網路上的喧囂,也提醒自己身為神學教育者,不能只把好的神學留在課堂裡。
真正的更新不是沒有爭議,而是在爭議中仍然願意彼此聆聽;不是沒有界線,而是在辨明界線時仍然彼此相愛;也不是要創造所有人都一樣的華人教會,而是讓不同世代、不同地域、不同恩賜與處境的眾教會,在基督裡共同辨識:在這個時代,上帝正在做什麼?而我們,又當如何忠心地參與其中?
如同華福的異象所言:「華人教會,天下一心;廣傳福音,直到主臨」。

林大衛
中華福音神學院教牧與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宣教學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