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幸枝（華神推廣教育處處長）
每當我們談到禱告，總會想到一個問題：究竟該如何禱告，才是正確的禱告？我們希望自己的禱告合乎聖經、有信心、有能力，也盼望所求的能蒙神垂聽。然而，所謂「正確」，究竟是指我們找到一種恰當的表達方式，好讓神明白我們的需要，甚至被我們的懇求說服？還是透過禱告，逐漸認識神的心意，讓自己的渴望在祂面前受到調整與更新？
這兩者看似相近，卻反映出不同的禱告觀。前者容易使禱告成為一種尋求結果的方法，關心的是如何使禱告奏效；後者則將禱告看作一段與神同行的關係，關心的不只是所求之事，更是那位聆聽我們的神。
我們禱告，但在乎「回應」嗎？
從聖經來看，禱告從來不是單方面的獨白。我們除了向神傾心吐意，也學習聆聽祂的話語；人把願望帶到祂面前，也在等候中重新認識祂的作為。
詩人曾說：「耶和華啊，早晨你必聽我的聲音；早晨我必向你陳明我的心意，並要警醒！」（詩篇五篇3節）「陳明」帶有安排、擺列的意思，而「警醒」則有觀看、留意的意味。詩人彷彿一早將所有的困境與期待陳列在神面前，他沒有說完便匆匆離開，而是停留在那裡，注視、等候上主的回應。
同樣地，先知哈巴谷在向神提出一連串困惑之後，決定站在守望樓上，觀看神將如何回答他（哈巴谷書二章1節）。彌迦書也宣告：「至於我，我要仰望耶和華，要等候那救我的神；我的神必應允我。」（彌迦書七章7節）這些經文提醒我們，禱告不只是將話說完，也包括在說完之後，仍然期待神有所回應，那是一種在關係中的等候。
自宗教改革以來，許多屬靈領袖都曾深入教導禱告的神學，幫助信徒理解禱告的內涵、神的屬性，以及我們應當以怎樣的心態來到祂面前。若禱告不只是說話，也包含聆聽與等候，那麼另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便是：我們是否在乎神回應我們的禱告？
十七世紀的英國清教徒神學家湯瑪斯‧古德溫（Thomas Goodwin，1600–1680），便特別關心這個問題。古德溫曾在劍橋大學求學與牧會，後來成為英國清教徒的重要領袖。他不僅重視嚴謹的神學論述，也十分關心信徒內在的屬靈經驗，特別是人如何在軟弱、困惑與等候中，真實經歷神的恩典。
1636年，他出版了《禱告的回應》（The Return of Prayers），這本書的副標題便揭示了他的關注：「如何辨認神對我們禱告的回應？」
這個問題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古德溫注意到，許多基督徒雖然勤於禱告，卻不一定懂得留意禱告之後發生的事。我們或許很認真地向神提出祈求，卻很少回頭省察：那些曾經向祂陳明的心願，後來怎麼了？
我們禱告，但有好好「記帳」嗎？
在本書寫給納撒尼爾‧里奇爵士（Sir Nathaniel Rich）的題獻詞中，古德溫首先將基督比喻為神恩典的寶庫，裡面藏著取之不盡的豐富；而聖靈就像開啟這座寶庫的祕密鑰匙，使原本不曉得如何禱告的人，得以藉著聖靈的幫助，認識並祈求神所預備的恩典。但是，古德溫並未停留在禱告的神學意義。他接著使用一連串非常生活化的商業意象，將讀者帶進另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那些遠航的禱告，後來怎麼了？
古德溫將禱告比喻為商人的投資。他形容一位勤奮的商人，將貨物裝載上船，派往遠方經商。他不僅關心如何把貨物送出去，也必定關心船隻去了哪裡、何時返航，以及究竟帶回什麼樣的貨物。不過，許多基督徒卻不是如此。我們不斷地禱告，好像一次又一次將滿載著願望的船隻送往遠方，卻未曾留意它們是否返航，也不曾仔細查看它們究竟帶回了什麼。
古德溫觀察到，有些人不知道，留意回應也是禱告生活的一部分；有些人雖然已經得到回應，卻因不懂得辨認而錯過；有些人因為等待太久，便認定那些船隻早已沉沒，所有的投資都血本無歸。
古德溫還用了帶著幽默感、卻十分尖銳的比喻提到：在許多信徒的帳簿上，神似乎仍然欠著許多尚未償還的債；但實際上，祂早已賜下許多恩典，只是我們從未好好記帳！這些意象乍看之下，似乎充滿了交易的功利色彩。然而，若仔細閱讀就會發現，古德溫並不是把禱告當作一樁獲利的生意，而是透過人們熟悉的商業活動，指出信徒在禱告生活中一種矛盾現象：我們既然如此渴望自己的禱告得到回應，為什麼卻很少認真留意神如何回應？
我們禱告，但等候它「返航」嗎？
我們會為患病的親友祈求康復，為陷入困境的信徒祈求出路，也為自己的未來祈求引導。這些真實的渴望，使我們將心中的負擔帶到神面前。古德溫並沒有否定這些渴望，反而邀請我們更認真地看待它們。如果我們相信神確實垂聽禱告，難道不應同樣認真地留意祂的回應嗎？如果我們期待神有所作為，為什麼總在禱告之後，便忘記了自己曾經向祂求過什麼？
這正是古德溫那艘商船的意象值得我們反覆思想的地方。一艘遲遲沒有返航的船，不一定代表它已經沉沒；而一艘終於返航的船，也未必帶回當初所期待的貨物。等候回應，需要的不只是渴望，也包括信靠與分辨的智慧。
或許，我們需要重新學習的，不只是如何把禱告送出去，也包括如何回顧、記念，以及在等候或看見「禱告返航」的日子裡，留心神的作為。
古德溫邀請我們重新打開那些被擱置的禱告帳簿，並不是要計算自己究竟從神那裡獲得多少利益，而是要學習數算恩典。正如詩篇一○七篇43節所說：「凡有智慧的，必在這些事上留心，也必思想耶和華的慈愛。」
我們都盼望禱告得到回應，但或許更值得思想的是：當我們帶著渴望來到神面前，在禱告結束之後，我們是否仍然願意留下來，聆聽、觀看，並等候祂的作為？那些載著我們渴望與眼淚的船隻，如今航行到了哪裡？你還在熱切地等候它們返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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