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偉
原本是一場罷工紀錄片訪談拍攝，卻揭開兩個家庭深藏心底的慾望。韓國導演李滄東時隔8年推出電影《假如愛有如果》（Possible Love）。這部Netflix出品的電影，由全道嬿、薛景求、趙寅成及曹汝貞主演，並在今年第83屆威尼斯國際影展獲評審團大獎銀獅獎，也將代表韓國角逐第99屆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獎。
李滄東早在十多年前便開始構思本片，創作靈感源自2009年韓國雙龍汽車因經營危機進行企業重整，並宣布大規模裁員所引發的勞資衝突。電影曾一度籌備拍攝，但因種種因素而擱置，直到現在才有機會推出。
一段慾望糾葛的旅程
崔浩錫是SP重工業的焊接工人，公司因財務問題進行企業重整，並展開大規模裁員。工會為反對裁員，發起大規模罷工並佔領工廠屋頂，最後竟是由鎮暴警察以殘忍鎮壓方式收場。浩錫被毆打重傷後被羈押一個多月，此次罷工在他心中留下難以抹去的創傷。
電影開場是浩錫偕同妻子安美玉和兒子崔鐵，參加一名輕生的同事喪禮。在現場的爭吵中，他們認識企圖心強烈的紀錄片導演李藝智及富有的丈夫尚佑。藝智鎖定浩錫成為勞權紀錄片的主角，在數週間不斷與美玉聯絡、訪問，希望藉此說服浩錫參與拍攝。為軟化浩錫不願受訪的態度，藝智邀請浩錫全家到海濱私人莊園避暑度假，沒想到，竟成一段慾望糾葛的旅程，讓兩對夫妻漸行漸遠。
聖經中的十誡，其中有八條都是以「不可」為開頭。這些「不可」為人與神、人與人之間立定了界線，凡是逾越了界線，就會帶來侵害及審判。電影開頭以「不可貪戀」揭開序幕，定調整部電影的走向，慾望和失控的界線。
幫助發聲還是旁觀痛苦？
藝智希望拍攝以「隱形勞工」為主題的獨立紀錄片，構想是來自於她和尚佑在卡達度假時，發覺璀璨奪目的城市的背後，是由一群長期遭忽視的勞工支撐起來的，因此想為勞工發聲。她拿著攝影機進入浩錫的家庭，逐步建立與美玉的關係，但尚佑卻說：「努力去理解對方的感受，是非常出色的『方法演技』。你跟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卻相信自己跟他們一樣。」
藝智需要浩錫的痛苦來完成作品，她欲「幫助發聲」卻模糊了利用的界線，然而，即使帶著正義與善意，仍有可能在消費他人的苦難。例如，1972年越戰中拍攝的「汽油彈女孩」，引發數十年來新聞倫理與道德的思辨。到底要先按下快門，還是要先伸出援手？當女孩的衣服被燃燒彈燒光，全身灼傷時，拍下這樣的照片是否侵犯個人隱私與尊嚴？
許多看不見的界線，在慾望的驅使下遭到踐踏。資方為了更大的利益，侵害勞工的權益。為了更精彩的鏡頭，藝智引出浩錫昔日被背叛的痛苦，當他悲傷吶喊、抱頭痛哭時，伸出的不是安慰和制止，而是趕快拿著攝影機記錄一切。當創作的慾望越過尊重的界線時，浩錫真實的痛苦，就只是精彩的素材。
貪戀財富與為所欲為
兩對夫妻第一次吃飯時，美玉笑著對尚佑說他長得很像賈伯斯，還說當賈伯斯去世時，她還傷心的哭了。其實，出身貧寒的美玉，一直嚮往富裕的生活，而賈伯斯只是她少數叫得出名字的富豪。她對尚佑的誇讚，包含著她對有錢人的想像與憧憬。美玉對藝智的服飾和包包的價格充滿興趣，她大方接受採訪，頻繁地與尚佑夫妻互動，某種程度上也是滿足窺探富裕人家的生活，無論是物質還是人，都讓她羨慕不已。
美玉貪戀的極致，在尚佑展示私人海岸時，展露無遺。尚佑小時候喜歡在這裡裸泳，游的當下會感覺整片海都是我的。當眾人感到驚訝時，唯有美玉表示認同，覺得那是一種自由！聖經提到：「因為你的財寶在哪裏，你的心也在那裏。」對財富、空間及為所欲為的自由，勾住美玉的心。
一連串經歷之後，內心壓抑的美玉，約尚佑到海灘走走。在聽完尚佑興奮地完成大筆交易後，美玉突然跳海裸泳，體驗她所嚮往無拘無束的自由，沒想到尚佑像鯊魚一般也加入裸泳行列。美玉在這片海灘上模糊界線，也從這片海灘上看清現實。她渴望踏入有錢人的世界，卻沒發覺到，原來自己可能是那個世界裡被人玩弄的獵物。
靠著父執輩留下的產業，尚佑天生就是上流社會的一分子。對他而言，物質享受早已無須費心追求，反倒是那些難以輕易得到的事物，更能激起他強烈的佔有慾。尚佑與美玉若有似無的調情，彷彿是一場權力遊戲。他享受跨越界線的刺激，更享受自己擁有主導關係的優勢。
當尚佑完成重大企業收購案時說：「我也不知道多少，重點不是錢，這個是另一個層次了……」金錢對他而言，早已超越物質價值，真正令他著迷的，是掌握決定權與支配他人的滿足感。富裕階級一方面記錄勞工的苦難，另一方面參與左右他們命運的資本運作，這讓藝智正在進行的紀錄片拍攝，顯得格外諷刺。
月光之下，人性的執念與無奈
片尾「僅以此片紀念奇士勞斯基與皮耶休維克茲的《十誡》第十集」，與片頭的「不可貪戀」相互呼應。《十誡Ⅹ：遺產風波》是《十誡》系列的最後一部作品，也是整個系列中風格最獨特的一集。以諷刺的黑色喜劇包裝人性的貪婪、執念與猜疑，在荒謬的情節中，看見真實的人性。
當財物是合法繼承、正當擁有的，當人對它產生無法控制的執著，是否同樣會失去自由？浩錫對SP重工業的身分認同，是否形成一種執念，使身心靈都受到創傷？藝智執著於拍攝浩錫，而尚佑企圖獲得更大的權力。
貪戀涉及內心的欲望。人即使沒有偷竊，也可能被佔有慾所支配。電影中，兩對夫妻共進晚餐時，美玉與藝智各自分享了年輕時仰望滿月的回憶。無論貧富，人們仰望的都是同一輪月亮，然而月光下的生活，卻有著截然不同的處境。
當《假如愛有如果》與《十誡Ⅹ：遺產風波》相互對照，不難看出兩部作品都在荒謬與諷刺之中，流露對人性軟弱的理解與無奈。
浩錫與美玉在經歷這段拍攝風波後，在月光之下的自嘲。他們因著打開心結，而重新找回連結，一起面對人生失敗的部分。同一輪月亮，照映著富人的貪婪，也照映著窮人的渴望。人或許無法改變過去的失落與傷害，卻仍有機會放下執念，在不完美的人生中重新開始。
（本片分級為16+，僅適合16歲以上觀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