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中陵(新北市五華國小教師)
今年十月參加台灣基督教史學會舉辦的「基督宗教堂會史書寫工作坊」,認識了日本基督教團松谷曄介牧師。松谷牧師任教於名古屋的金城學院大學,來台收集與研究關於美南長老會的資料,正好與我過去的研究旨趣重疊,於是彼此交流心得。其中談到美南長老會宣教士海侔登,曾經在中國、日本與台灣三地進行宣教工作。
動盪時代見證無懼生命
海侔登(Rev. Evelyn Harrison Hamilton, 1895-1990),出生在美國喬治亞州首府亞特蘭大市。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前往歐洲從軍,任職於軍醫院。戰後,進入維吉尼亞聯合神學院與紐約神學院深造。1923年抵達中國,隔年到江蘇北部的徐州宣教,參與美南長老會在當地的服事,與醫療宣教士鍾愛華醫師(Lemuel Nelson Bell,1894-1973)等人同工(鍾醫師的女兒鍾路得,日後嫁給著名佈道家葛理翰牧師)。

1931年11月2日,同屬美南長老會的聞聲牧師(John W. Vinson,1880-1931)遇害。當年,聞牧師下鄉前往經常造訪的楊集鎮教會,那裡有一批由他施洗的基督徒。途中一群約莫600人的土匪襲擊該鎮,150名鎮民遭綁票作為人質,聞牧師也在其內。政府派兵趕來,土匪挾持著人質撤退。
根據海侔登的傳記《中國日記》(China Diary,圖一)記載,土匪首領要求聞牧師寫信要求官兵先行撤退;但聞牧師告訴匪首,先釋放所有人質,堅拒自己先被釋放。夜間,125名人質趁隙逃脫。然而聞牧師因為剛動過手術,行動緩慢,無法逃離。一名在場的本地傳道人的女兒見證說,土匪用槍指著聞牧師的頭,說:「我要殺了你!你不害怕嗎?」聞牧師回答:「不,我不害怕。如果你殺了我,我會直接去天堂。」於是土匪將他槍殺,然後斬首。
海侔登得知這個惡耗後,回到駐地徐州,傷痛不已,十五分鐘內寫下一首詩:懼怕甚麼?(Afraid?Of What?圖二)這首詩傳頌一時,後來安慰了許多面臨危難的基督徒。這首詩共有五段,第一段:「懼怕什麼?靈魂釋放覺著歡然,脫離苦難進入平安,今世忙亂已經過完,有何可怕?」第五段:「懼怕什麼?生所未成以死成全。剛硬石地用血澆灌。使靈生長如花千萬,有何可怕?」

在神戶與台灣服事華人
海侔登在徐州待了24年,因為政局動盪,1949年搭船返美,然而海氏夫婦仍心繫華人宣教事工。由於海侔登的妻子海美星(Estelle Benton McAlpine, 1899-1994),是美南長老會派往日本的第一位宣教士麥卡爾平(Robert E. McAlpine, 1862-1950)的女兒,與日本素有淵源,於是,海氏夫婦於1951年先至日本神戶,參與神戶中華基督教長老會的服事,牧養當地華人教會(圖三)。他在自傳中提到「這些華人青年以及成年人在查經班和崇拜聚會中的熱情」,而且每天晚上教會都有活動。
1952年11月,海牧師夫婦離開神戶(圖四)轉往台灣宣教。他在11月11日的日記寫道:「我們本來決定在日本賣掉我們的車,但這裡的宣教士告訴我們,這裡的交通非常不便且昂貴,所以我們決定把它帶上。當然,把它運來有一定程度的風險會失去它,但我們心想,我們連自己的生命都已經投入這場賭注了,不妨也把我們的車子和家當都投進去。畢竟,身外之物算什麼?我們已經不只一次跟我們的家當道別了,而且沒有它們時,我們也一樣快樂生活。」

戰後初期的台灣,外國宣教士有自己的群體網絡。海牧師結識了台灣神學院院長孫雅各牧師(James Ira Dickson,1900-1967),1953年2月,他的日記寫道:「上週末,我與福爾摩沙資深宣教士孫雅各,一起前往東海岸一個名為羅東的城鎮,我們住在那裡的一家小型本土旅館。星期六下午,我們從那裡搭計程車前往山區。我們去了太平與三星的泰雅族部落,那是個昔日出草獵頭的村落,我們在那裡傳道。」
海侔登隨著孫雅各探訪在泰雅族部落的教會信徒,他記錄著:「三年前,其中一個村落甚至沒有一位基督徒,但因著三位年輕人領受福音的大能,雖遭受逼迫,但仍堅守信仰,如今全村百分之八十都是基督徒。」結束這趟旅程前,泰雅族信徒準備一隻猴子,是送給孫理蓮師母的禮物。可以想像帶著猴子,從羅東坐火車回台北是多麼滑稽的畫面。這隻猴子,兩天後被送到樂生療養院,給漢生病友當作消磨時光的陪伴。
透過英語學習服事大專青年
我查到《台灣教會公報》1954年4月,莊丁昌牧師刊登的一則消息:
「光復後在台北有許多教派前來事工,其中包括南美、北美的長老會,他們自己沒有設立獨立的教會,而是與我們共同合作。其中有幾位在台北設立了一間『基督教長老會聯誼所(Friendship Corner)』。在去年(1953年)10月,於台灣大學旁興建了一間會所。裡面提供英語查經、英語會話(討論教理),並設有運動器材設備。這原本是為了台灣大學的學生所設立的,但也非常歡迎其他大專院校的學生前來參加。最近在各個不同地方來自全國各地的會友學生,前往其他教派參加英語查經或英語禮拜,以致有時信仰產生動搖。本所希望能更積極地幫助這些基督徒學生,計畫加強事工,並擬新設英語禮拜,非常盼望各位共同為此代禱與協助。」海侔登牧師就是這間位在羅斯福路三段巷內的「基督教長老會聯誼所」的負責人。
當時有一群過去在上海聚會的長老會信徒,1950年在北市中山南路寄於濟南長老教會,建立「中華基督教長老會濟南路國語禮拜堂」,後感於不便遂有興建教堂之議。正禱告尋求時,海侔登牧師提出共資興建教堂之意,因「基督教長老會聯誼所」所在地為公地,上有百餘坪木造房子(亦為海侔登住家),可合購該地建為國英語共用聚會之教堂。1962年11月完工獻堂,基於國語部和英語部互守誠信,名為「基督教長老會信友堂」。
海侔登在台灣11年的時間,服事大專青年學子,透過英語學習為媒介平台,傳遞福音,領人歸主。1963年9月,海侔登傳道宣教40年,屆齡退休。等到同年11月,台北信友堂落成,夫婦才退休返美,定居住於亞特蘭大市郊小城迪凱特(Decatur),1990年10月7日病逝安息,享壽95歲。

每日是為主而活的小型人生
海牧師長達40年的遠東宣教生涯,退休後寫下《中國日記》(China Diary),以編年形式記錄所見所聞,內容饒富生動。十多年前,我在中華福音神學院圖書館,看到海牧師詩集《懼怕甚麼?》(Afraid?Of What?)的親筆簽名(圖五),就像親見本人,深受感動。
每年感恩節,海牧師夫婦都會向世界各地600多位朋友,寄出他們的感恩節、聖誕節和新年的「再次感謝基督」信件。每封信都包含幾首新詩。對海氏夫婦而言,他們為神賜予他們的服事歲月歡欣;感謝神賜予他們能繼續為主作見證的特權,並讚美神。因為對於所有藉著基督擁有永生的人來說,最美好的已然來到!(The best is yet to come!)對他們而言,每一天都是為祂而活的小型人生,正如他在其中一首詩中所祈求的:
願每一天,我祈求,都是小小的人生,
與復活的基督一同度過。
伴隨早晨而生,隨著曙光而起,
既是世界的一部分,又遠離世俗的紛爭。
與祂同行,牽著祂的手,
側耳聆聽,捕捉祂哪怕最小的命令。
在祂蒙福的服事中盡我所能,
工作著,卻在祂裡面找到我的安息。
然後是黃昏,與蒙福的長夜,
安然入睡,在祂的光中醒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