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8 基督教論壇報 / 雅歌閱讀

指縫家族

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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繪圖:育昇

圖文:育昇

記憶裡,那是一個很寒冷的冬天。

那一天,生理時鐘沒有叫醒我,我在車上睡過頭,醒來已經錯過原本要下車的公車站。回家途中經過一間餐廳,我看見一位婦人蹲在角落,在冰冷的水槽邊洗著一疊又一疊的碗。婦人的五官身形和我媽媽一模一樣,只是平時的套裝換上了圍裙,手上的尾戒換成了手套。

天很冷,水很冰。

低下頭,看了看腳上的 New Balance。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支撐我外在的體面,是一雙在冬天裡洗碗的手。直到今天,那個畫面依然刻在我的心裡,揮不散,也抹不去。從那一天起,我偷偷和那個叛逆期的自己約定:以後絕對不要再讓媽媽傷心了。

長大後我慢慢發現,每個人身上,都有很像爸爸媽媽的地方。好像身上總有一些地方,留著他們的影子。而我最像媽媽的地方,大概不是眼睛,也不是鼻子,我想應該是指縫吧──不是指頭,亦非指紋,而是指縫。我們家族的指縫好像都很寬。錢好像總是留不住。留下來的,往往都不是錢。

二十幾年前,家裡的日子並不寬裕。偶爾吃泡麵,或吃白粥配麵筋。儘管是在這樣的日子中,媽媽會默默替一些繳不起營養午餐費的小學生付錢。而我也把零用錢放在雞排店,請老闆留一份雞排和一杯珍珠奶茶,給附近的流浪阿伯。沒有感謝狀,這些事,只有那些小學生、流浪阿伯,還有雞排店老闆知道。但那份在心裡的滿足,大概跟小時候吃麥當勞一樣幸福。

家族班長令人安心
如果要說我是怎麼長大的,不能只寫媽媽。因為我的童年裡,還住著另外四位女人。她們一起陪我長大,也一起把今天的我慢慢養成。

我的大阿姨,她就像指縫家族的班長。所有大大小小的場合,都有她的身影。不管是聚餐、掃墓、過年,或是家裡發生什麼事,她總是第一個站出來。為了家,她可以大聲說話也可以跟別人吵架,但回到我們這些孩子身邊時,她又像另一個樣子。

大阿姨總會帶著我們一群小麻煩和阿嬤去景觀餐廳吃飯,也帶我們去吃各種小吃。她會帶著我們去看花、走步道、餵鯉魚。她總是想著,怎麼讓一家人聚在一起,有她在的地方,總是讓人安心。

每到假日,我總是一早就起床,等著表哥、表姊回到阿嬤家。我們最喜歡趴在阿嬤的床底下找零錢,偶爾還會製造幾個「錢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案發現場,然後拿著那些零錢,跑去柑仔店買驚喜包,再到文具店玩抽抽樂。雖然驚喜包總是驚嚇,抽抽樂也總是集不到獎品。但後來才發現,真正讓人期待的,從來不是那些玩具;而是那一天,大家都在一起。

帶來生命最珍貴禮物
如果大阿姨是班長,那麼三阿姨一定就是外交官。

我的三阿姨,骨子裡一直都是個很時髦、很洋派的人。她總會知道哪裡有最好吃的義大利麵,哪一家的珍奶最好喝。至今在阿嬤家裡,還擺著她從好多國家帶回來的紀念品。

每次假日跟著三阿姨出去玩,禮拜一上學時,就是我最神氣的日子,在週記總能寫下新的地方、新的餐點,也記錄著一段段幸福的回憶。對住在鄉下的我來說,讓童年多了一點城市的味道。後來才知道,三阿姨帶我認識的,不只是城市。

她是指縫家族裡,第一個成為基督徒的人。她帶著我去教會,認識耶穌,陪著我背聖經。長大後回頭看,三阿姨帶給我最珍貴的,不是那些景點或美食,而是信仰。她牽著我的手,走進了教會。也把一份會陪伴我一生的禮物,放進了我的生命中。

阿嬤把愛藏在提醒中
我的小阿姨,是指縫家族的女明星。從小我就願意為了她的美貌「賣命」。女明星也是要過生活的,於是我成了她最忠實的小跟班:幫她偷渡珍珠奶茶、買生活用品,也幫她曬衣服。跟她追韓劇,一起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直到長大後,我才想起一件事。小阿姨的約會很特別,不只有小阿姨和她男朋友,總會多一個我──長大後才體悟自己當了電燈泡,是多麼搞不清楚狀況。可是,我卻從來沒有聽過一句抱怨。後來才明白,我從來不是被順便帶著。她一直都把我,放進她的生活中。

再來出場的是指縫家族的皇太后。

上小學後,有一天回家,我開始賣弄在學校學到的新知識。喊了她一聲「外婆」。

本以為會得到一句誇獎,沒想到「獎品」是被敲頭一下。她用著一口台灣國語,看著我說:「蝦米外婆,阿嬤就素阿嬤,災某?」

後來,爸爸媽媽離婚了。阿嬤沒有多說什麼,她只是默默的接納了我。給我一個家,也每天為我預備三餐。我們一直都是相愛又相殺。小時候總覺得她很囉嗦,不停的問我:洗澡了沒、飯吃了沒、功課寫完了沒。不要再看電視了、不要再玩電動了、不要再ㄏㄧ ㄏㄧ ㄏㄚˋㄏㄚˋ了。每天都有說不完的提醒。

那時候的我,總覺得阿嬤管太多。長大後才明白,那些不是嘮叨,而是她把所有的愛,都藏進了一次次的提醒。她沒有說過她有多愛我,卻一餐一餐把我養大。也一天一天,看我長大。

現在回頭看生命中的這五個女人,都在我的生命裡,留下了屬於她們的足跡。

她們一次次,對我展開她們的指縫。也一次次帶我走進她們的生活。是一雙又一雙的手接住了我。也一點一點地慢慢養成今天的我。很高興,自己出生在指縫家族。

從寬寬的指縫中,流出去的很多,但也總會留下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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