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約記者李容珍台中報導】基督徒為何不可以安樂死?當病人已屆生命末期、無論治療與否都將面臨死亡時,為何不能自主決定結束痛苦?與放棄治療又有何不同?隨著近期跨黨派提出安樂死公投提案並進入二讀,安樂死議題再次引發台灣社會高度關注。
中台神學院11月13日下午舉辦「用聖經原則回應當代倫理議題」講座,邀請長期致力於基督信仰與生命倫理跨界整合的張立明醫師,以「死亡觀與臨終倫理」為題進行專題分享,深入剖析基督徒面對安樂死、醫助自殺與放棄治療的倫理界線。
張立明曾任美國三一神學院華人生命倫理教育主任,現任國際宣教會(OMS)亞太神學教育顧問、美國中西浸信會神學院(MBTS)及西南浸信會神學院(SWBTS)客座教授。
生命主權在上帝 人是忠心管家
談及基督徒為何反對安樂死,張立明指出,每個人都是上帝所造,人並沒有被賦予結束自己或他人生命的權柄。他引用使徒行傳十七章28節:「我們生活、動作、存留,都在乎他。」強調人的每一次呼吸與心跳皆出於上帝的恩典,人的角色是「管家」,應當忠心且有智慧地履行託管職分,認真保養顧惜自己的身體。

當生命進入尾聲,醫師判定治療已無效時,現行的安寧緩和醫療能為末期病人提供舒適、有尊嚴的善終,透過全方位照護緩解疼痛與不適,讓病人自然死亡。相較之下,選擇用加工致死的方式「安樂死」並非有智慧的決定。
然而,為何社會上仍有支持安樂死的聲音?張立明引述一位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學者針對美、英兩國百年來正反意見的研究指出,死亡權倡導者常提出四大主張:一、人生而擁有生命自主權。二、安樂死合法化不會造成不良後果。三、痛苦解除,利多於弊。四、自願安樂死與拒絕醫療,兩者間並無本質差異。
「生命自主權」其實是個假象
針對第一點,張立明認為,宣稱「人生而擁有生命自主權」是忽視了上帝的主權與攝理。受造物存在於時空限制中,無法超越上帝設定的自然定律,例如人無法阻止衰老、死亡;甚至連身體的運作如心跳血壓都不受自己控制。
他舉例,人體每天都會產生癌細胞,全賴上帝創造的免疫系統自動清除;感冒發燒也是免疫系統對抗病毒的反應,非人為所能主宰。人若不注重飲食與睡眠,身體機能下降便無法清除癌細胞。因此,人切勿自以為擁有絕對的生命主權。
「生命自主的假象,在於誤以為人有權提早結束生命。」張立明分析,若人生面臨「不死、長壽、面對現實、自殺」四種選項,前兩者非人所能決定,人只能面對現實;而「自殺」並非掌握生命,而是選擇早死,因此所謂的生命自主權其實是個假象。
低估人性罪惡後遺症問題重重
針對「合法化不會造成不良後果」的說法,張立明直言這是低估了人的罪性。許多通過安樂死的國家,起初皆標榜僅限於「極度痛苦的絕症患者」,但立法大門一開,造成死亡擴增,後續發展往往超乎想像。

以較晚合法化的加拿大為例,最初僅限絕症病人,但施行後十年內條件極速放寬。如今,安樂死在加拿大七年內成長15倍,甚至曾有一名80歲老婦本無求死之意,卻因丈夫拒絕再照顧而在法案通過後被強行安樂死。
全球首個安樂死合法化的荷蘭,14年間因精神疾病申請安樂死的人數暴增百倍,甚至出現自閉症與智能障礙者安樂死比例升高的現象。「智障者連自己都搞不清楚狀況,為何會申請?令人擔憂這並非出於個人決定,而是旁人認為他不該再活下去。」此外,荷蘭檢方也曾針對數起疑似違反執行條件的安樂死案件展開刑事調查,涉及醫師逕行為失智症、癌症昏迷、肺氣腫及多重疾病患者結束生命。張立明反問:「一旦合法化,若醫師遇到難照顧或吵鬧的病人,是否可能讓對方一覺不醒?」
張立明進一步警告,安樂死牽涉龐大的經濟與社會誘因。若病人臨終前住進加護病房十天,醫療費用動輒數十萬元;若一針結束生命,政府便能省下大筆健保支出。跟據加拿大國會預算辦公室統計,安樂死一年可為政府節省上億加幣醫療費用,而且媒體報導:無力負擔醫藥費的弱勢族群更容易被核准安樂死。若套用到台灣,花費最多健保資源的癌症、洗腎患者及高齡長者若紛紛申請安樂死,雖能節省社會成本,背後卻隱藏著人性的罪惡。
醫病信任崩解 衝擊敬老文化
這也將嚴重衝擊台灣傳統的「敬老」觀念。一旦高齡者可申請安樂死,社會氛圍可能轉變為質疑八、九十歲的長者「已經活夠了,生病還浪費國家資源,為何不去安樂死?」導致敬老文化逐漸流失。
更嚴重的是,安樂死將混淆醫師的角色。過去病人即使在加護病房完全無助,仍深信醫護人員會全力搶救與照顧;但若安樂死或醫助自殺合法化,當醫師拿著針筒走近病床時,無助的病人可能會陷入恐慌,分不清醫師究竟是要救他還是結束他的生命,醫病之間的信任基礎將徹底動搖。

是解除痛苦而非送病人死
對於「痛苦解除,利多於弊」,張立明強調,此觀點忽略了人是按上帝形像所造,即便經歷痛苦仍有其意義,且上帝明言「不可殺人」。「我們要解決的是痛苦,還是病人?要解決病人很簡單,一針就死了;但解除痛苦需要的是陪伴與高度專業的醫療照護。」他指出,我們要消滅的是疾病而非病人,面對臨終者,我們應詢問「我能如何幫助你過得更舒心」,而不是「我送你去死」。
至於「自願安樂死與拒絕醫療無異」的說法,他釐清兩者有本質上的差別:安樂死或醫助自殺是由人主動執行加工致死;而當醫師判定治療無效時選擇「放棄治療」,目的是不再拖延死亡過程,態度是謙卑放手、交託上帝,最終導致死亡的是「疾病」,而非病人或醫師。
那麼,基督徒在什麼情況下可以放棄治療?張立明提出判斷原則:首先評估治療是否有效。若治療有效,就應積極接受,以保護上帝所賜的身體;若治療本就無效、只會徒增痛苦,則無須勉強,不是犯罪也非自殺。若治療有效機率不高,則需綜合考量副作用承受度、家庭經濟負擔與個人意願(例如年輕父母為了活下來照顧孩子,願意拚拚看);但若治療過程極度痛苦,卻僅能延長一個月壽命,則可轉向選擇安寧照護。
善用病主法預立醫療決定
現實中,家屬常在急診室或加護病房面臨「幾分鐘內決定是否插管」的巨大壓力。張立明表示,在醫學倫理上,面對無效治療而選擇撤除維生設備(拔管),並非「加工致死」,而是「停止無效醫療」,家屬無須背負罪惡感。
他認為,民眾可以善用台灣的《病人自主權利法》,趁著意識清楚時及早思考並簽署「預立醫療決定」,明確表達未來若處於不可逆轉的昏迷等特定臨床條件時,是否接受「維持生命治療」與「人工營養及流體餵養」,避免將艱難的生死抉擇留給親人,造成家屬沈重壓力,甚至一輩子的罪咎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