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恩
這次回台住處附近,去買飯糰的路上,沿街的騎樓,夾著一間小小的廟,香爐就在門口正中央。有時路過買飯糰,會看到路人停下腳步,雙手合十,低頭祝禱。偶爾也會看到有人捻香閉目。
我很好奇,這些一早準備趕著上班、上課,或送小孩上學的男男女女;還有要去市場買菜的歐巴桑,拎著三明治、豆漿的歐吉桑,停下腳步,在香爐前安靜或呢喃,他們心中的言語是什麼?
求平安?討順利?還是只是單純地向他們心中所敬拜的神明報到:「我在這裡。」
這個城市的人忙忙碌碌,形色匆匆,好像誰都沒有太多時間好好停下來對話。但我覺得,人們仍然渴望被聽見。
見識台灣選舉創意和熱情
這次回來台灣,剛好碰上地方公職人員選舉。很多朋友開玩笑問我:「你該不是專程搭機回來投票的吧?」 (在此鄭重聲明,並不是。)
回台灣前,適逢美國期中選舉,我把選票填一填,就郵寄出去了。老實說,我連本城議員候選人的尊容如何,也沒什麼印象。
來到台北,則是完全不一樣的體驗:視覺上的、聽覺上的,甚至觸感上的。
巨大的、占據整棟牆面的候選人臉孔,個個皮膚光滑,零毛細孔,笑容可掬地俯視眾生。還有的擺出電影海報的架勢,將行動力凍結在當下,唯靠選民熱情解凍。也有懷抱可愛寵物的,無知的我,一開始還以為是獸醫廣告!
車掃、造勢、大會師……那些震耳欲聾的聲響,讓我想到摩西帶著約書亞下西奈山時,約書亞聽見營裡的聲音,以為有人在打仗。摩西卻說,那不是打勝仗的聲音,也不是打敗仗的聲音,而是人歌唱的聲音。
當然,當年以色列人是在金牛犢面前歌唱,與今日民主選舉的熱鬧不可相提並論。只是,聲音有時真會讓人混淆,究竟是在爭戰,還是在歡慶?
選舉,是選戰,是勝敗之爭;選舉,也是慶典,是夢想與願景的凝結。
民主的力量,就是你我聲音的匯聚。
台灣民主政治不再是草圖
離開台灣時,我尚無投票權,歷任國家最高領導人也只有一個姓氏。
到了美國,我所處的是一個歷經兩百多年發展、制度相對成熟的民主政治環境。就像一幅畫,已經掛在那裡許多年了,一切看來理所當然,不會有太多驚奇。
可是回到台灣,我看見當年的草圖已不再只是草圖,或者說,素描的黑白架構已經上了五彩繽紛的顏色,成了一幅看得到濃淡深淺的風景畫。
當然,圖,還在畫。顏色,也不見得人人喜歡。有人嫌太紅,有人嫌太綠,還有人認為根本應該重新構圖。但至少,每個人都可以拿起畫筆,這裡塗塗,那裡抹抹,讓這幅畫變成自己希望的模樣。
除了視覺與聽覺的震摵,還有觸手可拿的那些氣球、飄帶、扇子、玫瑰、貼紙,以及菜瓜布。
(收到菜瓜布的當下,我真的愣了一下。)
我問:「這是什麼?」
志工大姐笑咪咪地說:「菜瓜布!」
我一頭霧水地反問:「菜瓜布?」
她肯定地補充說明:「是高科技菜瓜布!」
(想問候選人為什麼要送菜瓜布,卻有種雞同鴨講的荒謬感……不過,這些小物,好像也是台灣民主現在進行式的「證物」。)
創意,可以自由揮灑在支持自己喜歡的候選人身上;認同,可以有不同的形狀與顏色;巧思,可以用來表達對未來的想像與藍圖。
當然,以上種種,也可以用來去污,刷掉你不喜歡的政客!

眾聲喧嘩的城市有誰在聽?
熱鬧歸熱鬧,我也不禁想到,這座城市裡有這麼多聲音,彼此競爭著被看見、被聽見。有人高聲吶喊,有人安靜表態;有人熱情參與,也有人選擇沉默。
可是,聲音大,不代表一定有人樂意聽;能夠發聲,也不代表一定可以好好溝通。
這讓我又想起清晨騎樓下,那些在小廟香爐前停下腳步的人。 他們沒有麥克風,沒有標語,也沒有擴音器。或許只是短短幾秒鐘,把心裡的牽掛、期盼,甚至無法向人訴說的事,交託給自己所敬拜的神明。
在這個眾聲喧嘩的城市裡,人們究竟想說什麼?又有誰在聽?
城因正直人祝福便高舉
今天,買完飯糰走回住處的路上,巷弄裡那間小教會的紅色十字架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輕輕推開玻璃門。沒有鎖。
裡面沒有人,靜悄悄的。
我在一排長木頭椅上坐下。教堂裡沒開燈,只有外頭的天光灑進來,還有講台上木頭十字架背後透出的微微燈光。
在眾聲喧嘩的時代,我們需要一個靜默的空間,可以思想,可以聆聽,可以祈禱。它可以是一所建築,也可以是你的心。
當你與萬王之王獨處時,你想說什麼?又想聽見什麼?你會只想到自己嗎?(雖然你在祂眼中很寶貴,也很重要。)還是,你還有其他的人、其他的事物,也想帶到祂面前?
譬如這座城市裡的人,那些想要被聽見的靈魂。
我們習慣在禱告中向神說話,說自己的需要、憂慮、感謝與盼望。但禱告不只是向神傾訴,也是讓自己安靜下來,聆聽祂的心意。 當我們求神眷顧自己,是否也願意求祂眷顧這座城市?當我們為自己的家庭求平安,是否也願意為那些素不相識、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人求平安?
甚至,那些在選舉中與我們立場不同、意見相左的人,我們是否也願意為他們禱告?
樸素的講台上寫了四個字:「與神同工」。
我們是市民、選民,也是蒙召為這城求平安的人。
雖然我在這裡沒有投票權,但我為這座城市禱告。願掌權者行公義、好憐憫,願困苦的人得到照顧,願這城的人認識並敬畏神。
「城因正直人祝福便高舉。」(箴言十一章11節)
無論是在「沉默的螺旋」裡,還是如「小水滴」般滴答落下;或是不以任何色彩、圖騰標示自己立場的人,我們都是這座城市的一分子。
無論如何看待這座城市的過去與未來,願我們與神同工,不停止為這座城市禱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