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0-13 基督教論壇報 / 雅歌閱讀

該如何為生命困境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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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言勒

王仁的母親年近九十,沒有失智也沒有失能,就是一直快樂不起來。

在邁向老年的過程,王仁的媽媽似乎並沒有想好對策,這也不能怪她,誰老過,又誰知道這十來年台灣就邁入超高齡化的社會?當年丈夫過世,她不想成為獨居老人,毅然決然搬到女兒家,一住將近九年。期間心臟曾發生問題,孩子們勸她裝心律調整器,免得時時憂煩心臟何時停止跳動。

老媽媽生命枯萎  天天訴說不適
誰知這一裝上,老太太每日摸著左胸上一大塊突起,特別不舒服,一會兒擔心接近電子產品會影響功率,一會兒從胸口的沉重感到四肢都不對勁,最後還猛拉肚子,人消瘦成一副骨架。

女兒為著媽媽天天喊不舒服,疲於在醫院間奔命。而所有的檢查都顯示媽媽身體非常健康,轉至精神科也沒問題,然而女兒卻是身心俱疲。還好王仁的媽媽生得多,這回大哥接手了。

王仁的大哥平常工作忙,於是請來外傭幫忙照顧老母。原以為一切都將否極泰來,誰知道媽媽的憂慮一天重過一天,大家也想不出原因,只能彼此勸勉多禱告。家族聚會,大哥說:「我們來為阿嬤的身體健康禱告。」教會代禱事工,也煩請大家為媽媽身體禱告。

我開始有點迷惘,是王仁第101次在小組禱告會上提出為媽媽的身體健康禱告。我知道伯母從年輕就懂得保養身體,別的老人彎腰駝背,走路歪拐,她頂著一頭豐沛不須挑染的黑髮,堅挺的背脊彷彿回到日治公學校的嚴謹要求,雙腳跨步緩慢但結實,爬公寓的五層樓都不成問題。更何況連核磁共振都檢測不出任何癌細胞的陰影,再活十年都不成問題,為什麼大家還是聚焦在:主啊!保守阿嬤的身體健康呢?

王仁的媽媽不快樂,是因為她擔心自己不久人世。如果她覺得自己還活得不夠本,就一路玩到掛也好,盡量尋找生命的意義、透過分享使人受益。偏偏她哪裡也不想去。過去不喜交際、自恃不東家長,西家短的美德,竟讓自己老來沒有話題,也沒有朋友。她就像一株枯木,栽在溪水旁,盼望別人澆水,卻很難延根吮水。

兄長意外昏迷  如何為他禱告
如此窘境,讓我想起自己的哥哥。哥哥因意外昏迷,再睜開眼時,已經無法判別是否有意識。從來沒想到最親近的家人會進入這樣一個「我迷」的世界,以前只知道有生和死,我們會為著即將出生的嬰兒禱告,求神保守孩子平安誕生,健康成長。我們也會為瀕臨死亡的人禱告,求神醫治。但是該如何為哥哥禱告,成了生命的難題。

那時疫情還不嚴重,週五晚上,哥哥外出與朋友用餐。餐後,朋友不放心喝了點小酒的哥哥騎單車回家,好心叫了計程車,也讓哥哥坐進車裡。朋友牽起單車過到街的那一頭。彼時,偌大的街道車輛不多,友人尚未過完馬路,哥哥已從計程車鑽出,似乎不放心摯愛的單車,他直往友人方向過去,就在那一瞬間,一輛轎車撞過來。

這是我看見哥哥最後靈動的身影,從警局出來時,這段影像不斷在我腦海重播,成了重要的紀念。或許他還有一口氣在,我們可以等待神的憐憫,但是對於長期在醫院擔任志工的母親,她很難生出盼望。「他已經是植物人了!」這是很難承認的事實,母親的口氣夾雜了憤怒和悲傷。

日後她提及兒子最後一次回老家來看她時,神色疲憊,臨走時還回頭多看了母親兩眼,彷彿已有預感。這種事後補償式的心理機制,我並不在意,而是母親壓抑的悲痛,讓人心疼。

傷痛欲絕父母  堅強直面真相
事故發生後,我們假借姪子因公外派,編造了哥哥探訪兒子出國的謊言,延緩告知年邁父母真相,我們都期待哥哥能在過年前醒轉。然而,昏迷指數從三到七就卡關了。眼睛睜開了、可以呼吸了、手指在輔助下緩慢伸展,可是我們無從知道他有眼是否可見、有耳是否可聽。姪子回台後,懷著忐忑還是得告訴父母實情。

年近九十的父親,探視完獨子,只是訥訥自語:「怎麼傷得這麼重。」過不幾日,卻在最熟悉的公園摔倒,從此背駝了,腳也跛了。母親則是某日外出買菜,機車騎著卻自摔,母親說:「當時真想有輛車,從我身上碾過去,那就好了。」

早先就提過覺得活夠本的父親,在哥哥出事後,曾經告訴我:「我想過自我了斷,但是萬一死不成,反而成為你們的重擔,我還是好好的活吧!」摔得鼻青臉腫的母親,磨難並未減少,但她總是事後才告訴我們。她的身體不好,只要有人可以載她去看哥哥,她總是竭力幫哥哥按摩,彷彿面對襁褓中的孩子,充滿恩慈與溫柔,自身的疼痛只留在老家的黑夜。

又過了些時日,他們籌了一些錢轉給姪子,父親感嘆地說:「我們沒有虧欠你哥哥,過去也很照顧他們一家,但是現在這個景況,我還是得幫著點。所以,以後妳有困難,爸爸是幫不了妳的。」

生與死之間  仍有漫長學習路
回想事發當下,我懇請全教會禱告,一心希望在生死拔河的哥哥可以活下來。當然我們都不願面對腦部重創的活命,可能是更沉重的存在。

就如同王仁的家人,當他們的媽媽表示身體不舒服,醫生建議安裝心律調節器時,他們只想媽媽活著,儘管老人家一度拒絕。他們為媽媽編織一個美夢:裝上調節器,妳就一切正常了,有人裝了就可以打籃球、跑步。

孩子們不知道的是,媽媽以為的老年生活就是兒孫繞膝,偏偏兒孫就業就學各奔前程。若是徒有健康的身體,卻還未有跨世代的理解,對於走到廿一世紀的銀髮長者,是很艱難的挑戰。

哥哥是個隨時在更新自己的大叔,儘管中年後求職不易,他還有夢。那是他的秘密,事發前,他剛買了一台灰藍的二手發財車,準備賣點什麼。車子維修好通知領取,找不到人,我們才知道有這回事。為此我們更不願放手,可是插著鼻胃管、包著尿布的哥哥,又是怎麼想呢?

王仁的母親不知怎麼活,卻不想死,死亡的話題變成她獲取兒女注意力的方式。一年前,她告訴王仁:「我現在要去睡,明天我應該就會死了。」一年後,繼續說。聖經不乏對天堂的描寫,新天新地是我們對未來的盼望,可是,我們似乎很害怕進入,嘗試各種進步的醫療科技增長時日,生命不再如此順其自然。

〈生命在於主〉這首詩歌的旋律環繞在我腦中,想到父母並沒有這個確據,卻大方跟我談論生死,告訴我早就簽署DNR意願書,見證人就是哥哥,可見他是認同這個理念的。王仁的家族不乏牧者,兄妹皆熱心教會服事,媽媽是第三代基督徒,卻忌諱談論這個議題,我雖納悶卻無解,畢竟我們都只是凡人,對生命有許多不捨。看來,儘管或生或死都是主的人,如何為生命禱告,我們卻仍有一段長路要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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