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11-30

《生活隨筆》面具下的真情

論壇報副刊 追蹤

◎羨曦

「男生好好的為什麼留長髮,還一邊長一邊短?」我心裡咕噥著。

大兒子就讀大一時,在團契中交了幾個好友。有一天他帶著其中一位──哲凱,到家中為小組製作點心。

留著奇特髮型的韓裔男大生
烤箱溢出巧克力蛋糕的醇香,看著他們有說有笑,作媽媽的我簡短寒暄後,就讓出廚房。短短交談中,我仔細觀察這位年輕人:韓裔面孔,稍矮纖瘦的身材,露出些許靦腆,但不失禮貌。雖然他的面容並不突出,但那一邊長一邊短的頭髮,總在我腦海中不時出現。

上帝提醒我不可輕易批評,尤其是孩子的朋友。後來有機會和兒子閒聊,談到哲凱,我假裝不經意地問道:「為什麼他一邊頭髮要留那麼長?」

兒子直截了當地回答說,「哲凱右邊沒有耳朵。」

我霎時呆住了,「什麼?沒有耳朵?為什麼?」

「他生下來就是這樣。」

「喔──」

不記得當時還談了些什麼,只知心中極其糾結;一方面憐惜這孩子,另一方面內心羞愧難當,自己竟妄下評論。

有好幾年的時間,兒子的小組常在家中聚會,哲凱成為常客。每當看到他時,我總不自覺地想,那右側頭髮就如一副面具,遮住不願人知的缺陷。

說穿了,每個人都有副面具,把外表裝飾得體,將黑暗隱藏起來。人總是只將好的一面呈現出來!

被扭曲非面容而是受傷的心
這讓我想到幾年前,家中掀起音樂劇《歌劇魅影》的熱潮。英國皇家亞伯特廳演出的《歌劇魅影》廿五週年紀念版,在家中一再播放。魅影及克莉絲汀的動人歌聲與曲折情節,在我們心中迴盪不已。Andrew Lloyd Webber不愧是音樂劇的作曲奇才。

劇中主角「魅影」因天生面容畸形,長年戴著面具,隱身於巴黎劇院的地底迷宮,過著不為人知的祕密生涯。他是個奇才,精通建築、藝術、魔幻技巧,尤其在音樂方面,具有天籟般的歌聲。

然而他因外貌醜惡而飽受拒絕、欺凌,內心漸漸扭曲,形成冷酷乖僻的個性。他以神秘幻術時而出現,騷擾並控制劇院,成為傳說中的魅影。

魅影扮成神秘的音樂天使,以歌聲吸引芭蕾舞員克莉絲汀,並成為她的秘密教師。克莉絲汀在魅影指導下,練就一副好歌喉,成為首席女高音。另一方面,魅影暗戀著克莉絲汀,卻因自己醜惡的面容而自慚形穢。

克莉絲汀曾因好奇而揭開魅影面具,被他的容貌驚嚇萬分,而魅影則惱羞成怒。後來,魅影、克莉絲汀及年輕伯爵羅爾之間發展出三角關係;魅影由愛生恨,計畫同歸於盡。

最終,克莉絲汀明白魅影被扭曲的,還不是他的面容,而是他長久受傷的心;魅影至深處的渴望,其實是被愛與被接納。於是克莉絲汀以愛接納魅影,面對揭開面具、醜惡的魅影,衷心獻上擁抱與親吻。魅影悲傷、驚喜、感悟,最後成全了克莉絲汀及羅爾,自己悄然消失,將面具留在舞台。

光滑潔白的面具可以遮住肉眼所見的殘缺,但遮不住心底的創傷;面具下的真我,需要愛,需要接納,需要被肯定、被醫治。

青少女在自我接納課題掙扎
女兒於青少年期一直在自我接納的問題上掙扎。她個性內向,功課中等,在競爭激烈的亞裔同學中格格不入。她渴望友誼,卻屢屢感到被忽視、拒絕。

有一次,我帶她和二兒子參加區域性的音樂活動。在預備教室中,一群群高中生來來往往、談笑風生;而內向、缺乏自信的她安靜地在位子上做功課。同學們經過時,開心地和外向的哥哥打招呼,卻沒有人注意到坐在一旁的她。

我從眼角瞥視,看到女兒緊抿著嘴,更專心地低頭在筆記本上塗寫。偶有個女孩向她說聲「嗨」,還沒等她擺出笑臉回應,這女孩已然轉頭向她哥哥說話。

喧嘩的人群漸散,女兒抬起頭,眼眶含著即將滾落的淚。我靠過去,輕摟她緊繃的肩;女兒默默地將筆記本遞給我,上面用鉛筆畫了一個女孩,蒼白陰沉的臉,汪汪的眼睛流著淚,手中拿著一副面具,是個笑容甜美的面孔。

人的不完美,帶來自卑與不安全感;接納自我是人性普遍的掙扎。世人不斷尋求各樣解決方式,最快捷之法就是掩飾,用各種「面具」遮蓋起來。可能是實體面具,如哲凱的頭髮、魅影的面具;但更常見更微妙的,是心靈上的面具:疏離、冷漠;高傲、忙碌;名聲、優秀。無論哪種面具,遮蓋哪種缺陷,正如克莉絲汀所言,真正被扭曲的還不在於缺陷,而在於面具底下的那顆心。

心中不安得釋放的關鍵
什麼能使心中不安全感得釋放?什麼能肯定人的價值?什麼能讓人可以抬起頭,坦然面對自己與他人?

真正的愛,可以包裹受傷的心,即使那顆心因傷口淌血而滿了利刺。真正的愛沒有附帶條件,能完全接納與肯定。真正的愛,使人不再懼怕,勇敢走出面具,面對真實自我。真正的愛,是人心深處的需要,也是不安全感與自我接納的唯一解答。然而,這樣的愛何處尋?

上帝告訴我們,「我以永遠的愛愛你,因此我以慈愛吸引你。」(耶利米書卅一章3節)人心對真愛的渴求,或許正是上帝對我們心靈的呼喚。

女兒在自我接納中掙扎,我也與她一同痛苦。有個早晨正思考這問題時,大兒子得意地走來,給我看他們小組為哲凱精心製作的生日卡。

卡片上一張照片:哲凱像個騰空的「大」字,雙手開展、跳躍沙灘上;背後,陽光恣意灑在海面,浪花湧出歡樂聲響。卡片內頁是他們作的詩:

哲凱是我們的摯友,最俊美的青年;

他帶來陽光,笑意滿了雙眼;

他散發熱情,擁抱整個世界;

哲凱是天父的傑作,最俊美的青年!

我們愛你!哲凱,生日快樂!

我的眼眶突然熱了。

想到女兒的掙扎,以及世上多少躲在面具後的人們。沉默了半晌,我把卡片遞回給兒子,說:「很感動!只有愛和接納,才能讓一個對自己沒信心的人重新站起來。」

兒子點點頭,接著說:「媽,你知道嗎?哲凱上週把頭髮給剪了!」

「什麼?」我再一次驚訝地說不出話,淚索性流出來了。

完全的愛,讓真實的我走出來;面具,可以拋在身後了!

(本文由創世紀文字培訓書苑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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